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特务处总部的走廊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徐望川刚踏入这栋熟悉的建筑,迎面就撞见了情报科的王股长。
这位以往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的老资格,竟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瞬间堆起了菊花般的褶子,热情地凑了上来。
“哎哟,望川老弟!来这么早!”
王股长不由分说,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支就往徐望川嘴里递,另一只手已经划着了火柴,凑上来给他点烟。
徐望川微微后仰,避开那股子油腻的热情,自己伸手接过烟,欠身道:“王股长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王股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让周围路过的特务都投来异样的目光,“以后都是为党国效力,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相互照应,相互照应嘛!”
徐望川夹着烟,没抽。
他很清楚,这支烟不是给三队队长的,而是给昨天陈政南送出去的那根黄鱼的。
钱,果然是最好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书记室一名助理书记小跑着追了上来,在他面前立正站好,神情恭敬到了极点。
“徐队长,处座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一句话,让原本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半秒。
几道隐晦的视线齐刷刷地扎了过来,充满了惊疑和揣测。
跳过组长沈怀远,处长直接召见一个新上任的小小队长?
王股长那只还搭在徐望川肩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徐望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平静如水,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将那支没点的烟插回王股长的烟盒,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整个特务处权力最集中的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戴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南京城。办公室里有股清冷的气息,不带一丝烟火味。
“报告处座,行动组三队队长徐望川,前来报到!”徐望川立正敬礼,声音不高不低。
戴笠没有立刻转身。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如山般的背影才动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办公桌后,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你的。”
徐望川上前两步,双手拿起纸袋。入手一沉。
他打开袋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三份崭新的人事任命状,和两副锃亮的少尉军衔肩章,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份,是任命他为复兴社特务处行动组第三队队长的正式公文。
另外两份,则是任命周建生和陈政南为三队少尉的任命书。
戴笠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徐望川。
“周建生和陈政南的军衔,由你这个做队长的,亲手给他们戴上。”
这句话很平淡,却像一颗钉子,狠狠楔进徐望川心里。
这是荣耀,更是宣示。他很清楚,戴笠在告诉三队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一切,是谁给的。
“谢处座栽培!”他再次敬礼,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
一个普通的行动队,队长是尉官,下面队员全是士官。可他的三队,一下子配了两个少尉,这编制,已经不是一个“行动队”那么简单了。
“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戴笠向沙发指了指,示意他坐下,“尤其是你,望川。”
他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薄薄的账册,随手丢在徐望川面前的茶几上。
“周炳坤的账本,我看过了。”
戴笠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知道徐恩曾走私的都是些什么吗?盘尼西林!政府的军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要把这些军火卖给谁?青帮?我看他是想卖给红党!他就是红党安插在党国的蛀虫,是奸细!”
这顶帽子扣下来,徐恩曾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戴笠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语气森然:“望川,这件事我交给你,给我查!查个底朝天!我要让委员长亲眼看看,他倚重的党务调查科,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徐望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戴笠这是在试探他。
徐望川太了解这个时代了。
最起初查,一定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
问题是徐恩曾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肯定会找门路,想办法。
他也是委座的心腹,陈氏兄弟的马前卒。
到时候你也来说情,他也来说情,自己只是个小小特务,戴笠现在看起来虽然义愤填膺,但绝不会因为自己这个小特务而得罪那么多人的。
到时候顶多是板子拿起来的时候高,落下去的时候轻。
最多是找个倒霉的替罪羊出来就是了。
如果他现在热血上头,接下这个命令,那未来他就是那个替罪羊。
等戴笠发泄完,重新坐下,目光如电地盯着他时,徐望川才缓缓开口。
“处座……这件事,恐怕动不了徐恩曾。”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哦?”戴笠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教我做事?”
“不敢。”徐望川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处座,徐恩曾是陈氏兄弟的人,在委座面前也是挂了号的。仅凭一个死人的账本,扳不倒他。到时候各方势力下场,您虽然占着理,但最后恐怕也只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找个替罪羊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甚至,还会有人说您公报私仇,为了一己之私,内耗党国元气。”
戴笠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没说话,但徐望川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依你的意思,这口气,就这么算了?”
徐望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处座,杀鸡取卵,是下策。咱们为什么不把这只鸡抢过来,让它给咱们下蛋呢?”
戴笠的敲击声停了。
徐望川知道,鱼上钩了。
“徐恩曾的走私生意,一年赚的钱,足够养活咱们好几个特务处。处座您不是常说,弟兄们的安家费、抚恤金不够吗?”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咱们没必要把他一棍子打死。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公司,用这个账本当把柄,就说想跟他的华美贸易公司合作。咱们也不要多,先入股,占个两成。”
“两成股份,在他看来,是要找个靠山,是孝敬。他会答应的。”
“只要咱们的人进去了,就能一点点摸清他做生意的门道、人脉、资源。从哪进货,卖给谁,怎么运。等咱们都学会了……”
徐望川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到那个时候,是把徐恩曾踢出局,还是让他乖乖变成咱们的钱袋子,都只在戴笠一念之间。
戴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没了怒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件事,自己是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一定要找个可靠的亲信去做。而且还要能够充分领悟到其中的精髓所在。
还有谁比徐望川更合适的?
可是徐望川现在还带着伤呢。
“处座,如果您信得过,这事就交给望川去办吧。”徐望川察言观色,很快便猜到了戴笠在那顾虑什么。
“你的伤,没事了?”戴笠问。
“为处座效死,区区小伤,不算什么。”徐望川答得滴水不漏。
“好。”戴笠站起身,走到徐望川面前,亲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就成立一个兴隆贸易公司。你,就是兴隆的经理。”
一个任命,徐望川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戴笠真正的心腹。
这个现在还空无一物的兴隆贸易公司,将是未来军统庞大的走私帝国的雏形,而他,就是那个掌舵人。
戴笠看着徐望川,越看越满意。
“你这次因公负伤,本该晋升上尉。但这兴隆的经理,比一个上尉要紧得多。”
戴笠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徐望川。
“这是下关大马路的一处房产,以后就是兴隆公司的地方。你们三队就去哪里办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