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京城第十一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政南提着一盏马灯,在泥泞的小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再远就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周建生跟在徐望川身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枪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弦的硬弓,警惕着四周。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物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
徐望川看着远处那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破庙,心里直犯嘀咕。
“老陈,你确定是这儿?”
“这鬼地方,耗子进去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吧?丐帮头子不都富得流油吗?”
陈政南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苦笑,声音压得极低。
“徐副队,您想岔了。丐帮只是个统称,这南京城里,苏北帮、淮阴帮、凤阳帮,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头,人家那才是大帮派。”
“咱们要见的这位,叫杜彦龙,外号‘独眼龙’。”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是外来户,地盘小,手下人也少,最近被其他帮派联手挤兑得厉害,饭都快吃不上了。那些大帮的头头都有官方背景,咱们够不着,他才敢跟咱们见面。”
周建生在一旁闷声补充了一句。
“所以他才好拿捏。”
徐望川懂了。
很好,越是走投无路的人,胆子才越大,价码也越低。
三人刚走到土地庙门口,黑影里就无声地窜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他们手里攥着长短不一的打狗棒,将三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虽然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野狗护食般的凶狠。
“什么人!”
陈政南立刻上前一步,将马灯举高,照亮自己的脸。
“是我,陈政南,跟你们龙头约好了的。”
为首的一个乞丐认出了陈政南,脸色稍缓,但目光扫过他身后气质迥异的徐望川和周建生,戒备之意丝毫未减。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庙里深处传来。
“让他们进来。”
走进破庙,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夹杂着汗酸臭气扑面而来。
神像前的火堆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居然刮得干干净净,虽然穿着破烂的棉袄,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只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徐望川凑到陈政南耳边,小声问:“老陈,他不是独眼龙吗?怎么两只眼睛都在?”
陈政南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尴尬。
“徐副队,他叫杜彦龙,彦祖的彦,龙凤的龙……所以,外号叫独眼龙。”
我操。
徐望川差点没绷住,差点当场笑出声。
行啊,这帮文化水平不高的兄弟,居然把谐音梗玩得这么溜。
杜彦龙站起身,先是冲陈政南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陈老板,好久不见。”
随后,他看向徐望川,目光冷了下来,态度也变得疏远。
“陈老板,我们这些要饭的,跟官府的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徐望川没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杜龙头,明人不说暗话。”
他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破庙瞬间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汪院长觉得你们待在首都,有碍市容,警察厅那边已经拟好了章程,最多三天,就要动手清剿全城的叫花子。”
“尤其是您这种,没门没派没靠山的!”
杜彦龙的脸色骤然剧变。
这个消息,他也是今天下午才从警察厅一个相熟的小巡警那里花了钱买来的,正愁得焦头烂额,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张口就把它捅了出来。
徐望川捕捉到了他的惊骇,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
“要想在这南京城里混下去,我可以保你们。”
“给你们赤练帮在第十一区划一块地盘,让你们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怎么样!”
“我只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找人。”
杜彦龙眯起那只在火光下闪烁的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军官。
“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徐望川笑了。
他朝周建生使了个眼色。
周建生一言不发,将肩上扛着的一大袋白米,“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米袋散开,露出雪白的米粒。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十块锃亮的袁大头,哗啦一下,像下雨一样全倒在米袋上。
白花花的大米和银光闪闪的大洋,在火光的映照下,狠狠刺痛了庙里所有乞丐的眼睛。
他们喉结滚动,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就凭这个。”
徐望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能让你们先吃饱,至于未来能不能吃饱,那就看你表现了。”
看着那堆钱和粮,徐望川心里一阵肉疼。
妈的,戴老板画的大饼还没到手,自己这点老底就快掏空了,这波属于是风险投资了。
杜彦龙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看着地上的米和钱,又看看手下兄弟们一张张充满渴望和哀求的脸,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朝着徐望川,深深地弯下了腰,这是一个江湖人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杜彦龙,愿为徐队长效犬马之劳!”
徐望川满意地点点头,将藏本英明的照片递了过去,又把他的体貌特征和可能的习惯详细描述了一遍。
“记住,有线索,五百大洋。找到人,一千大洋!”
随着杜彦龙的一声令下,数十双饥饿的眼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在南京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铺展开来。
……
第二天,行动组例会。
周炳坤不知从哪听说了徐望川接触丐帮的事,不等沈怀远开口,就阴阳怪气地发了难。
“沈组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晃着脑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演欲十足。
“我们复兴社是党国利器,领袖的佩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一群叫花子为伍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行动组的脸往哪搁?岂不是让情报科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笑掉大牙!”
杜亦安气得脸都红了,刚要拍案而起,却被徐望川伸手按住。
徐望川心里冷笑。
我靠,这傻逼消息还挺灵通。当着我师兄的面就想打压我,这不就是当众打沈怀远的脸吗!行,老子陪你玩。
他站起身,冲着周炳坤歉意地笑了笑,姿态放得极低。
“周队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病急乱投医了。”
“不过既然人已经撒出去了,就等等看吧,说不定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沈怀远看着徐望川这副模样,心里一动,没再表态。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小师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会后,他把徐望川叫到办公室。
“望川,那个周炳坤,他姑父是党务调查科的,徐恩曾那边的人,背景不简单,你小心点。”
“师兄,那他是徐主任的人,处座还能留他?”徐望川故作惊讶。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有时候处座也得避一避!”
沈怀远叹了口气。
这个时期,中统的势力如日中天,在委员长面前比他们这个刚成立的特务处要得宠得多,戴笠有时候也确实争不过徐恩曾。
隔天,丐帮那边还没消息,周炳坤却满面红光,兴冲冲地一脚踹开了沈怀远的办公室大门。
“组长!大喜事!”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唾沫星子横飞。
“找到了!我手下的人在夫子庙一个赌场里发现了重大线索!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出一枚日本造的金纽扣要抵押!长相和藏本那小鬼子有七分相似!”
周炳坤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天大的功劳已经被他揣进了兜里。
“我已经让人把赌场给围了,就等您一句话!我亲自带队抓人,保证把这件天字号的大功,给咱们行动组拿下来!”
办公室里的徐望川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妈的,金纽扣?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肯定是周炳坤这个蠢货为了抢功,自己找人做的局,要不就是被哪个不开眼的线人给骗了。
沈怀远显然也有些犹豫,他看向徐望川,下意识地征求他的意见。
徐望川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诚恳”和“敬佩”的表情。
“师兄!周队长真是神兵天降!这是大功一件啊!我们三队没什么本事,但绝对不能拖后腿!”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得很高,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我建议,我们三队全力配合二队行动!人手枪支,周队长要多少给多少!务必让周队长马到成功,为我们行动组立下这泼天头功!”
周炳坤一听这话,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见徐望川“服软”,更加得意,大手一挥,派头十足。
“好!那就多谢徐副队长了!等人抓回来,庆功宴上,我敬你一杯!”
说完,他带着二队和从一队借调的部分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