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特务处大楼的平静。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在撕扯所有人的耳膜。
行动三队的办公室里,上一秒还弥漫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浑浊空气,这一秒瞬间凝固。
这是全处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令!
杜亦安脸色骤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抓过桌上的配枪就往外冲。
徐望川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已经站在门口,眼神冷静地扫视着走廊。
只见一道冰冷的身影,正穿过混乱奔跑的人群,径直走向行动科科长陈啸云的办公室。
那是戴笠的秘书。
一个走路姿势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男人。
徐望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妈的,出大事了。
五分钟后,行动科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科长陈啸云一拳砸在桌上的南京地图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都听清楚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曹立俊、周炳坤、杜亦安,最后在徐望川身上停顿了一瞬。
“刚刚接到处座命令!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副领事,藏本英明,昨晚失踪!”
“日本人已经给外交部下了最后通牒,限我们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把人交出去!”
陈啸云的声音像是淬了火,又结了冰。
“否则,日军军舰将直接炮轰南京城!”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陈啸云破口大骂,但他很快就压下了火气,转为冰冷的部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队!”
“到!”曹立俊沉声应答,身躯站得笔直。
“你们负责第五区,下关!那里鱼龙混杂,又是港口,给我把所有旅馆、仓库、码头都翻个底朝天!”
“是!”
曹立俊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就走。他经过徐望川时,那道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像是在看一个很快就会犯错的死人。
“二队!”
“在,在呢科长!”周炳坤腆着脸凑上前,满脸堆笑。
“你负责第三区,新街口到中山路那一片,都是达官贵人的地盘,你小子给我机灵点,别他妈捅出乱子!”
“您就瞧好吧!”周炳坤拍着胸脯,脸上的表情却像捡了天大的便宜,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最肥最清闲的区,到手了。
陈啸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最后看向杜亦安。
“三队,你们负责第十一区,雨花台。”
杜亦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第十一区,城乡结合部,棚户区、乱葬岗、破庙荒地犬牙交错,是整个南京城最混乱、最难啃的骨头。
“是!”杜亦安咬着牙应下。
“现在南京城军警宪特全部出动,”沈怀远补充道,“注意不要跟别的单位起摩擦,在各自区域内进行搜索!”
徐望川站在杜亦安身后,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我操。
这他妈是1934年的国民政府首都?
一个日本人失踪,整个权力中枢就乱成了一锅粥,应对方式就是最原始、最低效的人海战术。
这组织度,这执行力,别说找一个存心想躲起来的日本人了,就算是在城里找一头走丢的大象都费劲。
南京城彻底乱了。
大街小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穿着黑色劲装的特务,挎着驳壳枪的警察,戴着袖标的宪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四处乱窜。
他们手里拿着藏本英明的照片,逮住个路人就往脸上怼。
“见过这个人没有?”
“说!有没有见过!”
一户人家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特务冲进去翻箱倒柜。
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混成一团。
巷子口,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缩着脖子,压低了声音嘀咕。
“乖乖,这些穿黑衣服的,比日本人还凶!”
“小声点!不要命啦!这帮人杀人不眨眼的!”
徐望川带着陈政南和周建生走在街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几个行动一队的特务,正围着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因为那醉汉的八字胡和照片上有点像,就跟旁边闻讯赶来的警察厅巡警推搡起来,差点动了手。
不远处,更是一片鸡飞狗跳。
二队队长周炳坤,正带着他的人,大张旗鼓地封锁了一家气派的旅馆。
他叉着腰,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对着周围的人高声宣布,说是有重大线索,目标就藏在里面。
结果半个时辰后,他的人只从里面架出来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穿着长衫的山西客商。
那客商哭喊着自己是来南京探亲的,却被当成日本奸细,差点没吓死过去。
周炳坤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和满街看热闹的百姓。
徐望川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
蠢货。
一群蠢货。
这么找,能找到人就有鬼了。
“走,回办公室!”他掉头就走。
“副…副队,咱们不找了?”周建生有些发懵。
“老陈,”徐望川没理他,而是看向陈政南,“都说你精,你觉得这样能找到吗?”
陈政南苦笑着摇了摇头。
几人刚回到三队办公室,一名一队的队员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直奔杜亦安。
“杜队长!不好了!中统那帮孙子抢了我们一条线索,我们在夫子庙的人跟他们差点火并起来!”
杜亦安一拍桌子,气得破口大骂:“妈的!这帮只会窝里横的杂碎!”
他骂归骂,却也无可奈何。
整个搜捕行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各个衙门之间争功诿过,互相拆台的闹剧。
再这么下去,别说找个活的藏本英明,能找到他一根头发丝就算南京城祖坟冒青烟了。
老子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当个历史的见证者,亲眼看着抗战提前爆发的。
这剧本也太扯淡了。
必须得换个玩法。
徐望川的目光收回,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擦拭枪管,沉默寡言的周建生,以及旁边那个眼珠乱转,一脸世故的陈政南身上。
他的脑子里,一个全新的,属于21世纪的思路,开始成型。发动群众!
徐望川把陈政南和周建生叫到办公室的角落。
他问了一个问题。
“老陈,南京城,谁的眼睛最多?谁最无孔不入?”
陈政南愣住了。
他混迹官场多年,下意识地从体制内思考,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体制的范畴。
他看着徐望川,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群体浮现出来。
“副队的意思是……乞丐?”
周建生在一旁露出不解的神色。
“对,就是那些叫花子。”徐望川的目光肯定了他的猜测。
陈政南瞬间明白了徐望川的意思,他那张世故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极度的为难。
“徐副队,这……丐帮的人,油滑得很。而且最近上面要‘整顿市容’,警察厅正准备清剿他们。这帮叫花子现在看见穿制服的,比老鼠见了猫还躲得快。”
徐望川笑了。
“就是要他们怕,才好谈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在南京城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老陈,你是在南京城里混出来的,路子广。找丐帮里能说得上话的头儿,这事儿,你能不能办?”
陈政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徐望川,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是一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冷静和决断。
他一咬牙,脸上露出了老江湖特有的精明。
“能办!”
“不过,得花点钱。而且这事儿,得我一个人去。”
“钱?”徐望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走到陈政南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告诉他们的头儿,我徐望川说的。”
“帮我找到这个日本人,他们丐帮,以后就在这南京城里,多了特务处这个靠山。”
“算我欠他们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