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庙，灯火依旧。
但今晚的销金窟，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周炳坤春风得意，他将自己的呢帽往头上一戴，整了整笔挺的西装领口，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大戏绝对的主角。
他身后，二队和他借调来的人马，将那家生意兴隆的赌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给我听好了！”周炳坤叉着腰，对着手下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子炫耀的劲头，“等会儿我一踹门，你们就给我冲进去，把人死死按住！谁要是让他跑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身边几个二队的队员连忙点头哈腰：“队长您就瞧好吧！”
“这可是天字号的大功！办成了，处座面前，咱们二队就是头功！”
周炳坤享受着众人的吹捧，感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他想象着自己押着藏本英明回到特务处，沈怀远、曹立俊，还有那个姓徐的小白脸，会是怎样一副惊掉了下巴的表情。
想到这，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卯足了劲，一脚狠狠踹在二楼包厢那扇雕花木门上！
“嘭！”
木屑纷飞。
“是谁用金钮扣抵押的！”周炳坤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威风的姿势，用枪指着包厢里那个因为巨响而吓得一哆嗦的男人。
包厢里，麻将牌撒了一地。那个穿着长衫、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手里还捏着一张“幺鸡”，整个人都傻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看清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和一群如狼似虎的黑衣人后，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男人涕泪横流，抱着头，哆哆嗦嗦地用一口流利的南京本地话哭喊起来。
“那金钮扣是孔部长给我的，我是给孔部长办差的！”
周炳坤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长官，我真是给孔部长当差的，这是我的名刺！”那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那个金纽扣，是前两天跟部长打牌，部长赢了高兴，随手赏给小的的啊！我就是手气不好，输光了想换两个钱翻本，我再也不敢了啊！”
周炳坤接过名片，看着上面“财政部长公馆”的烫金字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
完了。
捅到马蜂窝了。
……
半个小时后，整个特务处都炸了锅。
二队队长周炳坤，为了抢功，把财政部长孔祥熙的远房亲戚当成日本副领事给抓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了每一个办公室，成了所有人嘴里津津乐道的笑料。
戴笠办公室的电话铃响得惊天动地，据说里面传出的咆哮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行动一队的办公室里。
曹立俊正拿着一块绒布，专注地擦拭着他的配枪。一个队员凑过来，眉飞色舞地把周炳KN坤的糗事学了一遍。
曹立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蠢货。”
他把弹夹推进枪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对手下所有人说了一句。
“以后离二队的人远点，别被蠢气传染了。”
说完，他抬起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三队办公室的方向。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当时在会上可是“鼎力支持”周炳坤的……
这小子，有意思。
三队的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队员们都在埋头干活，但一个个肩膀都在抖，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他妈的！”杜亦安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活该！真是他妈的活该！让这个王八蛋再狗眼看人低！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望川，你是没看见那孙子刚才被架回来的样子，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徐望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就在整个三队办公室都洋溢着快活的空气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政南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色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他一眼就看到了徐望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臂，拖到角落里。
“副队！”陈政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凑到徐望川耳边，用尽全力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怎么也藏不住。
“有消息了！”
徐望川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一个专在紫金山下混饭吃的小叫花子刚刚传来的消息！”陈政南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山脚下那个瘸腿老王开的茶馆，伙计说，昨天下午来了个怪人！”
“那人衣服又脏又破，想讨水喝，还想吃东西，但是掏不出一个子儿。伙计看他说话不利索，中国话讲得疙疙瘩瘩的，就想把他赶走。”
“结果你猜怎么着？”陈政南的眼睛里放着光，“那怪人急了，从领子上揪下来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想换一碗面！伙计不认识，嫌晦气，拿扫帚把他给轰到山里去了！”
“那东西，小叫花子跟伙计打听了半天，画了个样子……”陈政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一个袖扣的图形。
徐望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紫金山！
中国话不利索！
金纽扣！
所有的线索，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没有声张，迅速将那张草纸收进口袋。
“老陈，干得漂亮。赏钱，按我说的规矩，一分不少地给那个小叫花子和茶馆伙计送去。嘴巴都给我封严了！”
“哎！我这就去办！”陈政南领命，转身就要走。
他立刻找到正在幸灾乐祸的杜亦安。
“队长，我这边收到一点风声，在紫金山一带，似乎有可疑的踪迹。”徐望川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紫金山？”杜亦安愣了一下。
“对。我想带几个人过去摸排一下。”徐望川看着他，“这事儿，我想先保密。周队长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万一是个假消息，闹大了，丢的是咱们三队的脸。”
杜亦安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
他刚亲眼见证了周炳坤是如何从天堂掉进地狱的，对徐望川的谨慎和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杜亦安毫不犹豫，当即拍板，“要多少人？我亲自给你点！周建生手底下那帮小子都是好手，我让他们全听你指挥！”
“多谢队长。”
徐望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冷静地在另一张更详细的南京地图上，以那个茶馆为中心，用铅笔划出了一个向紫金山深处辐射的扇形搜索范围。
他对周建生下达了清晰的指令：“以茶馆为圆心，向山上搜索。记住，我们是去找人，不是去抓人。只找，不惊动。一旦发现目标，立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等我的命令。”
“是！副队长！”
徐望川看着地图，心中暗道：历史的轨迹果然没错，藏本英明这个倒霉蛋，就是躲进了紫金山企图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