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林诚去了驾校。
衡州就两家驾校,一家是交通局下属的,一家是私人开的。林诚选了交通局那家,原因很简单——正规,拿证快。驾校报名点在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里,门脸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衡州市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一楼是报名大厅,墙上贴着各种车型的收费标准、考试流程和一张泛了黄的交通法规宣传画。报名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动作熟练得不用低头看针脚。
林诚走过去,敲了敲柜台玻璃。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毛线活没停。
“报两个人,学小车,c照。”林诚说。
妇女把毛线团往抽屉里一塞,从旁边扯出两张报名表,又从抽屉里摸出两支圆珠笔,说填表,身份证复印件一份,一寸照片两张,每人学费一千五,两个人三千,体检自己去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林诚从帆布袋里拿出身份证和照片,顺手把李勇的证件也递过去。他填表的速度很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住址。住址那一栏他写的是“金龙花园八栋八零一”,报名的妇女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织毛衣。她在这个报名处坐了好几年,见过填郊区地址的、填城中村地址的,填金龙花园的还是头一个——那个楼盘在衡州出了名的贵,住那里的人不太会来报一千五的驾校班。
李勇在旁边填表填得满头大汗。他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了什么。填到“准驾车型”的时候他抬头小声问林诚是不是填c,林诚说是。填到“联系电话”的时候他挠了挠头,留了水果店的公用电话号码,写完以后又加了一句“如果没人接就是我在搬货,等会儿再打”。报名妇女接过两张表,用手指弹了弹纸面,说理论考试三天后,过了以后上车,上车以后每天练半天,四人一车,周期大概一个月,考试通过十五天拿证。
林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报名费数好放在柜台上,问她理论考试的题库在哪里买。妇女指了指隔壁资料室,说一本五块。林诚买了两本,一本扔给李勇。
“三天以后理论考试,这两天别搬货了,看书。”林诚说。
李勇捧着那本题库,翻了翻第一页,上面全是交通标志和法规条文,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天书。但他还是把题库揣进了怀里,说行,我晚上回家看。
理论考试在三天后,考场设在车管所旁边的一间平房里。里面摆了二十张旧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历年考生留下的各种涂鸦。考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讲台后面,桌上搁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本名册。考试题目一百道,全是选择和判断,内容无非是交通信号、让行规则、安全驾驶常识。
林诚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完了。他没有急着交卷,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起身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考官看了他一眼,问他检查了没有,他说检查了。考官翻了一遍卷子,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说满分,明天可以上车。
李勇考了八十五分,险过。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连说考试题比店里盘点还紧张,有好几道扣分题他都差点选错。林诚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以后开面包车送货总不能连路标都看不懂。李勇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本题库小心地折好放进裤兜,说回家再翻两遍,以后留给李刚考驾照用。
上车训练在驾校的训练场。训练场一圈水泥路面,中间划着倒车入库和侧方停车的标线,旁边竖着几根竹竿。教练姓赵,五十来岁,皮肤黑红,说话嗓门大,嘴里总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一眼学员名单,又看了一眼林诚,说你就是那个理论满分的?
林诚说是。赵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指了指旁边一辆桑塔纳,说上去,先跑一圈我看看。林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踩离合挂挡松手刹。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几圈,过弯时的离合配合让车速始终匀匀的,车身没有多余的抖动。倒车入库一次进,侧方停车一次进,直角转弯压着线内侧过,连竹竿都没蹭一下。
赵教练站在训练场边上看完整个过程,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回嘴里,沉默了好几秒。车上其他三个学员还在轮流练习半坡起步,一个女学员熄火了三次,一个年轻男孩把车倒进了隔壁的库位,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原地打方向盘,转了好几圈还没找到倒车的角度。李勇排在第四个,正坐在候练区的塑料椅上搓手心。
赵教练叫了停。他拿着记分板往车旁边一站,问林诚以前是不是摸过车。林诚说没有,就是看别人开过几次,自己练了练起步。赵教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看别人开几次就能倒车入库一次进?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用笔在记分板上敲了敲,说下周一去考证,考过了直接拿本,你不用跟着排队了。
林诚说谢谢教练。赵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终于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吐出一口烟,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看着林诚。他见过不少学员——有天赋好的,练几天就能考试;有天赋差的,练一个月还在压线。但像林诚这样,一上车就把全套流程走下来、一个错误都不犯的,他教了这么多年车只碰到过两三个。而且那两三个都是以前偷偷开过车的,林诚说他没摸过车,赵教练不太信,但也不想多问。
李勇从候练区探着头问,教练那我呢?赵教练头也不回,说你?你先别熄火再说。李勇一脸生无可恋地又上了车,在倒车入库的时候把竹竿碰歪了。赵教练的烟差点从嘴上掉下来,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他那句经典台词——“离合踩到底!谁教你抬这么快的!慢!再慢!你看你把竿子撞成啥了!”李勇面红耳赤地从车窗探出头,对着候练区的林诚挤了一下眼睛。林诚坐在塑料椅上,手里翻着那本交规小册子,冲他点了点头。他不急。李勇这人虽然笨,但从来不半途而废。
接下来几天,林诚每天上午来训练场报到。赵教练已经不再让他跟着四人组排队了,而是单独给他安排了一辆车,让他自己练。其他学员练倒库的时候,他在练复杂路况变道;其他学员练侧方的时候,他在练坡道定点停车。赵教练有时候叼着烟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完也不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勾几笔。
到第五天的时候,赵教练把林诚叫到一边,说你明天不用来了。林诚以为哪里出了问题,赵教练吸了口烟,说你的技术已经够考证了,再练也是白练。我已经帮你报了名,后天去考证,考过了直接拿本。以后要是还想练,随时来,不收你钱。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这种人学车太省心了,一个学员名额的钱白赚。
考证那天,林诚开着驾校那辆桑塔纳到了考场。考官是个车管所派来的中年人,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分板,表情比理论考试的考官还冷淡。林诚上车调好座椅,系安全带,检查后视镜。起步、换挡、转弯、倒库、侧方、定点停车、坡道起步,全套流程走下来干净利落,没有超线,没有熄火,没有多余的修正动作。考官在记分板上打了几个勾,说过了,去大厅等着拿证。
林诚接过那张塑封的驾驶证,翻开看了看。照片还是报名时交的那张一寸照,旁边的准驾车型栏里印着c。他把驾驶证揣进帆布袋内兜,走出车管所大门。从报名到拿证,前后不到两个星期。这个速度在衡州驾校的历史上不是最快的——赵教练说以前有个出租车司机来增驾,一个星期就拿证了——但对于一个“以前没摸过车”的学员来说,已经足够让整个驾校的人记住他的名字。
拿到驾照以后,林诚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车管所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勇还在驾校继续练倒库。他想了想,转身去了二手车市场。
衡州的二手车市场在城西一片空地上,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家车贩子把收来的车停在路边,车头上放着“转让”的纸牌。林诚对车其实懂得不多,但上辈子在b站上没少看关于老车的怀旧评测视频——桑塔纳皮实耐用底盘高、捷达省油好修配件便宜、富康操控好但空间小。他想要一辆能拉货又不娇气的车,优先考虑捷达。
他在市场里转了几圈,看了几辆桑塔纳和捷达。有一辆桑塔纳报价三万五,但车况不好,发动机启动以后有异响。有一辆捷达是银灰色的,手续不全,车主说可以便宜两千块但不过户。林诚摇头走了。最后在市场最里面那排车位上,他看到一辆白色捷达,三年车龄,里程数不算高,外观板正,漆面没有明显剐蹭。他把引擎盖掀开,启动发动机,怠速平稳,没有杂音。轮胎磨损均匀,底盘没有锈蚀,车内座椅虽然有些使用痕迹但干干净净。
卖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他说这车是他自己开的,想换新车才出手,开价五万,手续齐全,可以当场过户。林诚又检查了一遍手续,行驶证、登记证书、完税证明,一样不缺。他问四万六行不行,对方愣了一下,说你这砍价也太狠了。林诚说全款,现在就过户。对方又看了看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说行,你这个年轻人爽快。
当天过户,手续办得很快。林诚把四万六现金点给对方,对方在过户协议上签了字,把车钥匙交到他手里。车管所过户窗口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林诚把所有单据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和房产证放在同一个牛皮纸袋里。两样东西摞在一起,一个是房子,一个是车,上辈子他连其中任何一样都不敢想。
他开出二手车市场,挂挡提速,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第一次开自己的车上路,方向盘的手感和驾校那辆桑塔纳完全不同。他没有开快,沿着衡州的主干道匀速行驶,遇到红灯提前减速,变道的时候规规矩矩地打转向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