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强在出租屋里等老马的电话等了五天。
这五天他几乎没出门。出租屋在城西那片棚户区的最里面,一排灰砖平房的最后一间,门口堆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破旧自行车架和几个发霉的编织袋。他用一把塑料扫帚把门口的垃圾清到一边,算是收拾过了。屋里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铝壶和半包榨菜,钢丝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枕头是两件旧毛衣叠起来凑合的。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卷了边,报纸日期是前年的,上面印着某位领导视察工厂的新闻,标题已经褪色。
金宝每天来一趟。金宝来的时候会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几个馒头和两根火腿肠,有时候是路边小摊买的炒饼丝。今天带的是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装在塑料袋里,包子皮已经被热气捂软了。他把包子搁在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说大鹏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随时能叫过来。
刘华强嗯了一声,拿起一个包子三口吃完,又拿起第二个。
他在云山养伤这几个月把钱花得差不多了。方医生那家私人医院收费不低,断骨手术加住院一个多月,把他身上的积蓄吃掉了一大半。云山的房租虽然便宜但也是钱。加上摩托车换零件、日常吃喝、偶尔买药,他回衡州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一百来块。金宝倒是想贴补他,但金宝自己也不宽裕——一个给人跑腿收账的小弟,一个月能攒几个钱?能隔三差五带兜橘子过来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金宝有回把裤兜掏出来说自己手头就剩这点,刘华强没要,让他留着自己花。
他现在全身上下的钱,连请金宝喝顿酒都不够。
第六天,老马的电话来了。
电话打到巷口杂货铺的公用电话上。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每次刘华强进来借电话都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戒备。刘华强付了押金拿起话筒,老马在电话那头说城北有家游戏厅,老板姓吴叫吴天,以前也是道上混过的,现在开游戏厅,靠着几台老虎机赚了不少钱。这个人现在老实了,但是块肥肉,吓一吓就能吐钱。老马说你最近不是在找生财路子吗,去看看。
刘华强说好,挂了电话。他付了电话费,回到出租屋,金宝正蹲在门口用一根草茎逗蚂蚁。刘华强说有个游戏厅,晚上去看看。金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明天我去叫大鹏。
当天晚上,刘华强和金宝先去了城北踩点。游戏厅开在一栋旧居民楼的底层,门口挂着“天天游戏厅”的招牌,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一明一灭地闪着粉红色的光。门是玻璃推拉门,里面传出拳皇九七的背景音乐和拍打街机按键的密集声响,夹杂着老虎机转动的机械声和偶尔有人赢币时铜板哗啦啦掉落的脆响。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几个染了头发的小年轻叼着烟靠在墙上聊天,说的话夹着脏字。刘华强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把门面结构和进出路线看清楚,然后转身走了。金宝跟在后面,说要不要多叫几个人。刘华强说不用,明天带大鹏来就够了。
第二天,金宝把大鹏叫来了。大鹏跟了刘华强好几年,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下巴上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他平时嘴大爱吹牛,但在刘华强面前从来不废话。金宝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大鹏搓了搓手,说就一个开游戏厅的胖子?好办。他在城东替人看过半年游戏厅,知道这种店的老板最怕什么——怕有人在场子里闹事,怕派出所来查老虎机,还怕同行来抢生意。
刘华强说今天晚上就去。
晚上八点,三个人到了游戏厅。刘华强走在最前面,金宝和大鹏一左一右跟着。他推开门,游戏厅里烟雾缭绕,十来台街机坐满了打游戏的人,手指在按键上拍得啪啪响。空气里混着方便面调料和汽水的甜味,还有一股老虎机长期运转产生的机油味。角落里坐着个胖乎乎的光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正低头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钱。金宝在刘华强耳边小声说,那就是吴天。
刘华强走过去,在吴天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吴天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都是这条街上混过的,互相见过几面,他大概知道刘华强是谁,但两个人以前没打过交道。吴天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堆出客套的笑容,那笑容圆滑中带着一丝紧张。
“哎哟,稀客。找我有事?”
刘华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吴天的肩膀扫了一眼那几台老虎机,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跟你商量的笃定。
“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用。不用太多,够我周转一阵子就行。”
吴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那沓零钱放在桌上,手指在钞票边缘搓了搓,然后又重新笑起来。
“强哥你跟我开玩笑呢吧。你看我这游戏厅,一天也就几十块钱流水,老虎机是租的,街机是二手的,刨去房租电费剩不下几个钱。强哥你要是路过进来玩几把,我给你换币算便宜点,可要是借钱——说句实话,我手头也紧,真拿不出什么闲钱。”
金宝从刘华强身后走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吴天面前那台老虎机的框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机器侧面的金属板。
“吴老板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你这些机器一天吃多少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也不是来抢你,是跟你借。借你懂不懂?有借有还的那种借。”
吴天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金宝搭在老虎机上的手,又看了看刘华强面无表情的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游戏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格斗游戏的打击音效噼里啪啦地炸着,但角落里的气氛已经冷得快要凝固了。
大鹏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排街机的侧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游戏厅里扫了一圈。他注意到吧台上有个断了一截的台球杆,角落里有人喝剩下的啤酒瓶。他皱了皱眉,把这两样东西都收了顺手搁在靠门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收拾垃圾。
吴天看了看这三个人——刘华强坐在他对面,眼神冷淡,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金宝歪着头等他回话,手指还在敲老虎机的金属板;大鹏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但存在感极强,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吴天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嘴唇动了动,又挤出一个笑容。
“这样吧,强哥。我去凑凑,能凑多少算多少,给我两天时间。”
刘华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吴天,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吴天的笑容却比刚才更僵硬了。然后他转身走了,金宝和大鹏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金宝回头看了一眼吴天,说吴老板你自己掂量着办,话不用我再多说。大鹏从地上捡起那个啤酒瓶顺手搁在门外垃圾桶边上。
出了游戏厅的门,金宝点了根烟,问你觉得他会给吗?刘华强说他在这个街面上混了好多年,最会算账,算得清什么事值得什么事不值得。大鹏在旁边插了一嘴,说那胖子精得很,会不会转头就把这事告诉别人?刘华强说告了更好,告了就坐实他怕。金宝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没再问了。
两天以后,刘华强和金宝又去了游戏厅。这次没带大鹏,大鹏临时有事——他表姐生孩子,他去医院跑腿了。游戏厅里人比上次少,只有几个熟客坐在角落里打拳皇。吴天在柜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白,然后飞快地堆起笑容。
“强哥来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橡皮筋扎着。吴天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停了几秒才松开。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强哥,你上次说的事,我想了想。我这店你也看到了,确实拿不出什么大钱。但我能凑五千块。这五千块不多,就当是我请强哥喝酒。以后强哥有事随时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华强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数,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吴天,吴天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汗。这个胖乎乎的男人操持游戏厅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此刻他看刘华强的眼神里分明只有一种东西——怕。他想尽快把这个人打发走,越快越好。
刘华强收钱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把信封掖好,站起来转身走了。金宝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吴天。吴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搁在柜台上,手指按在空空如也的台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游戏机里的不知火舞还在重复着她的胜利动画。
回到出租屋,刘华强把信封往钢丝床上一扔。金宝拿起来拆开橡皮筋,里面全是旧钞,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了两道。金宝数了两遍,确认是五千。他把钱重新捆好,放在枕头边上。
“哥,这人胆子确实小,说凑五千就真只凑了五千。”
“五千够撑一阵子了。”刘华强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金宝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刘华强抽了口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坏了,屋里只有煤炉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