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是被太阳晒醒的。
1998年的衡州没有雾霾,阳光像烧熔的铜水一样从天而降,透过筒子楼那扇薄薄的窗帘浇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打斗的画面——螺纹钢的闷响、刘华强错愕的眼神、警车无声闪烁的红蓝灯。
他躺了几秒钟,然后打开脑内的备忘录,把昨天记录的关键字又过了一遍。
刘华强跑了,案子立了,郝哥没死。
他从床上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到楼道尽头的水房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凉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有点高,眼神比上辈子亮得多。
筒子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的收音机在播早新闻,楼下有人在喊“收破烂嘞——”,声音拖得老长。空气里飘着蜂窝煤燃烧的焦味和谁家炸油条的香气。
林诚下楼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郝哥的三轮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斗里空空荡荡——今天还没去进货。郝哥坐在车座上,看见林诚走过来,老远就扬起了手里的塑料袋。
“小林!早点!”
林诚走过去,接过塑料袋一看,大饼卷肉,里面夹了两个煎鸡蛋,油纸包着,还热乎。
“郝哥,这也太实在了。”
“说好的,加两个鸡蛋。”郝哥从车座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林诚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审视,是骄傲。那种老大哥看着自家兄弟出息了的神色。
“身上没哪儿疼吧?”郝哥问。
“没事。”林诚咬了口大饼,含糊地说,“我又没挨打。”
“你昨天可是跟那个亡命徒正面对刚了好几棍子。”郝哥摇了摇头,“我想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你哪来那么大劲儿?那人比你壮一圈。”
“年轻。”林诚一本正经地说,“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郝哥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年轻。我老了。”
李勇蹬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也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啤酒和一大包卤菜——猪头肉、豆皮、海带结、鸡爪。他还没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郝哥!林诚!我带了卤菜!”
他蹬得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往车旁边一停,先盯着林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拍了一下林诚的后背。
“你小子!昨天打了人以后跟没事人似的,回去睡得着吗?”
“睡得挺好的。”林诚说,“就是床太硬了。”
三个人都笑了。
瓜摊照常支了起来。只不过今天,郝哥明显心不在焉。他把瓜码了一遍又一遍,码完了又搬下来重新挑,挑完了再搬回去。连切样品瓜的时候都差点切到手指头。
“郝哥,你今天咋了?”李勇一边擦秤杆一边问,“魂不守舍的。”
郝哥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沉默了一会儿。
“收摊。”
李勇愣了:“啥?这还没到中午——”
“收摊。今天不做生意了。”郝哥斩钉截铁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林诚,“小林,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我有话跟你说。”
李勇看他神色郑重,也不再多问,帮着把瓜重新搬上车。三个人三下五除二把摊子收了,郝哥蹬着三轮车拐进菜市场,买了一只烧鸡、两斤酱牛肉、一兜子花生米,路过小卖部又拎了一件啤酒。卖烟酒的老刘探出脑袋问:“老郝,今天不过了?”郝哥头也不回:“不过了!”
午饭摆在了郝哥家的院子里。
郝哥住的是自建房的底楼,院子不大,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烧鸡、酱牛肉、卤猪头肉、花生米、凉拌黄瓜,中间还搁了一大盆拍碎的西瓜。李勇带来的卤菜也一并倒进盘子里码好。郝哥拎起一瓶啤酒,拿牙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吹了小半瓶。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看着林诚,眼眶有点红。
“小林,郝哥我活了四十年,没欠过谁的命。”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搁,“昨天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要不是你,我老婆就得当寡妇,我儿子就得没爹。这一杯——不,这一瓶,我干了。”
他说完拎起酒瓶仰头就灌。林诚赶紧伸手去拉他:“郝哥你慢点——”
郝哥已经把一瓶吹干净了。他把空酒瓶顿在桌上,酒沫子洒了一手。李勇在旁边看着,也拎起一瓶酒:“林诚,我也敬你。昨天我都吓傻了,要不是你第一个冲上去,我跟郝哥估计都得完蛋。我这人笨,不会说话,全在酒里。”
他也仰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
林诚端着酒瓶子,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他在上辈子是个孤儿,打螺丝打了好几年,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有人请他吃过饭,但那是工友之间的凑份子。有人跟他说过话,但那是交接班时的三言两语。他从来没有坐在一张桌子前,被两个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敬酒。
“郝哥,李勇。”林诚举起酒瓶,“没有郝哥,我可能早就饿死在街上了。这件事,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苦涩微甘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说不出的舒畅。
“说得好!”李勇哈哈大笑,举起瓶子又灌了一口。
三个人推杯换盏,几瓶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李勇讲起自己小时候偷邻居家地瓜被追出去二里地的糗事,郝哥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倒腾过服装结果赔了个精光的创业史,林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酒过三巡,郝哥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诚。酒意让他的脸红通通的,但眼睛很亮,很清醒。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郝哥你说。”
“你跟我做了好几年伙计,我没亏待过你,但也算不上多好,一个月两百块钱,管吃管住,就是这。你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从没说自己想去别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你是怕我没人帮忙。”郝哥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烟吐出来。
“你这个人,重情义。但是光重情义不行,你还年轻,你才二十岁,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卖瓜。”
李勇在旁边安静下来,筷子搁在碗上,看着郝哥。
“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还有昨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是块做大事的料。我这话是掏心窝子跟你讲,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这么说。那个亡命徒那么凶的你都没怕,你一个卖瓜的,你怕啥?”
他停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更郑重了些:“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些——搞水果店、搞连锁、把生意做大。我当时觉得你是脑子发热。但我昨天想了一宿,我觉得你是真有这个本事。”
李勇在旁边插嘴:“我也觉得!林诚昨天跟那个人干架的时候,那架势那眼神,妈的我都看傻了!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这人是我认识的林诚吗?”
两个人都看着林诚。
林诚端着酒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郝哥,你知道我之前说的那些,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郝哥点点头,“所以我想了一宿,做了个决定。”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进屋里。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端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尼龙布包走出来,往桌上一放。
布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沉闷有力。那里面塞着方方正正的硬物,分量感十足。包是那种老式的、带拉链的款式,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拉链头子上还拴着一截红绳子。
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李勇瞪大眼睛:“郝哥,这是啥?”
郝哥拉开拉链,把布包转过来对着林诚。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不是新钞,什么年份的都有,一百的、五十的混在一起,有的叠得很整齐,有的边角微卷,有的钞票边缘还有轻微磨损——这是攒了好些年的老本,不是哪一次突然得来的横财。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橡皮筋有些都老化了,看得出来是不同时期攒下来凑在一起的。
李勇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鸡爪掉在了桌上。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他爸卖粮食那回拿回来的两千块。眼前这个包里,少说也有好几万。
“十万。”郝哥说,“我这些年攒的,一分一厘都在这里。”
林诚看着那包钱,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十万块,在1998年的衡州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也就这个价。
“郝哥。”林诚的嗓子有点发紧,“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
“这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郝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留着命根子,那我就留着了——但我得拿别的根子来谢你。小林,我不是给你。我是投资。你不是要做水果店吗?你不是要搞连锁吗?你放开手去做。钱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分。”
李勇在旁边愣了一下,突然也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总共三百多块钱,还有几枚钢镚滚到地上。
“我也有!我攒的——呃——三百四十二块五毛。”他打了个酒嗝,“我也入股!林诚,你要干啥我都跟着你!”
林诚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忽然笑了。有人掏出了十万,有人掏出了三百四十二块五毛。这两个人,差不多是把整个身家都摆在他面前了。他做了个深呼吸,把那句“太多了”咽回去,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郝哥。
“郝哥,我会跟你签借条。这十万块钱,我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要你利息干嘛——”
“这个必须算。”林诚认真地说,“郝哥,你对我的情义,跟钱不是一回事。情义我记在心里,钱就是钱。钱有规矩,跟谁都要把账算清。”
郝哥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客气。他抽了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碾灭在烟灰缸里:“行。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诚伸出手。郝哥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郝哥的手掌粗糙,全是搬瓜磨出来的茧子。林诚的手也不细嫩,指根有打螺丝留下的老茧。
李勇赶紧把手也叠上去:“还有我!”
三个人在石榴树下,在满桌花生壳和空酒瓶中间,把手叠在一起。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墙头上的猫被他们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来来来,喝酒!”郝哥把酒瓶子塞到每个人手里,“今天高兴!往死里喝!”
李勇跟着起哄:“喝!谁不喝谁是孙子!”
林诚笑着举起酒瓶,和两个人碰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打螺丝、吃泡面、刷鬼畜视频的日子,彻底远去了。那些深夜的孤独,那些站在出租屋阳台上看着城市万家灯火却不知道哪一盏属于自己的人生,都被留在了那个掉进井盖之前的夜里。
现在,他有兄弟,有信任,有一笔虽然不多但沉甸甸的启动资金。
够了。
喝完酒的当天下午,林诚回到家,洗了把脸,把那包钱放在枕头底下。十万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上辈子他在电子厂打螺丝,四千二一个月,除去花销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万把块。
现在他有十万。
不——准确地说,是郝哥有十万,但郝哥把这十万交到了他手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打开脑内的浏览器,重新搜索了一遍1998年的股票市场。他上辈子虽然只是个打螺丝的,但他爱上网,爱看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1998年到1999年之间,A股有一波不小的行情。具体的涨跌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大方向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诚就出门了。
衡州只有一家证券公司,叫衡州证券营业部,在市政府旁边那条街上。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办公楼,一楼是营业大厅,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大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红红绿绿的数字在上面滚动。股民们三三两两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屏幕,有的是退休职工,有的是下岗工人,什么身份都有,眼神都是一样的——带着焦虑和期待。
林诚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他太年轻了,跟这里的大叔大妈们格格不入。
“小伙子,找谁啊?”保安问。
“开户。”
“开户?”保安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柜台,“那边,填表。”
林诚走过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看报纸。林诚敲了敲柜台:“你好,我开户。”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着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脚踩解放鞋的年轻人,说要开户。
“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复印件两张,去那边复印。然后填这张表。”
林诚接过表格,在旁边的台子上填好。表格上的内容他不陌生——上辈子他虽然没炒过股,但在b站上看过不少财经Up主的视频,对开户流程大概知道一些。填完表回到柜台,女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翻开身份证复印件看了一眼。
“林诚。二十岁。挺年轻啊。”她把一沓资料推过来,“这是交易须知和风险提示,签个字。股票账户t+1生效,明天才能交易。最低入金金额五百元。你入多少?”
“十万。”
她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重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十万块在这个大厅里算不上大数目,但也不是一个穿解放鞋的年轻人轻易拿得出来的。
“十万。确定?”
“确定。”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办手续,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林诚从随身的编织袋里把那个黑色尼龙布包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把钱摆在柜台上。码了总共十沓。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些大叔大妈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各种意味——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看热闹。“这谁家孩子?”“不知道,看着面生。”“十万块,啧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有钱。”一个秃顶大爷从塑料椅上站起来,往柜台这边走了两步,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又坐回去,冲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表情高深莫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个年轻人亏光之后的样子。
女工作人员把钱过完验钞机,出具了入金凭证,把所有单据一一用订书机订好,该给的存折、账户卡、交易密码信封和开户合同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隔着柜台推过来。
“账户已经开通了。明天开始可以交易。有什么问题打营业部电话。”
“谢谢。”
林诚把牛皮纸信封收进怀里,转身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窃窃私语。
“这孩子怕是没吃过亏。”一个老头小声说。
“十万块,够他买套房子了,跑来炒股,啧啧。”
“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脚步不停,推开门,走进衡州夏天明晃晃的阳光里。阳光有些晃眼。
他站在那里,怀里的信封贴着胸口,那里面有他这辈子翻身的筹码。
在另一个时空的七十公里外,云山市那家私人医院的病房里,刘华强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止痛针剂的药效已经过了,肋骨的疼痛重新浮上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神经,让他想睡都睡不踏实。手臂上的石膏夹板又沉又闷,裹在里面的皮肤被捂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他想翻个身,但肋骨上的弹力绷带把他牢牢固定在平躺的姿势里,动弹不得。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白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皮。
金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金宝削皮的手法很利索,一刀下来皮不断,一圈一圈往下掉。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华强,刘华强摇了摇头,没接。
“哥,你得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方医生说了,骨头要长好得补充营养。光靠输液不够。”
刘华强看了他一眼,勉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皱了下眉头,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金宝看着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哥这回想不开的已经不是伤口疼。
他比谁都知道刘华强的性格——当年被砍了缝针愣是闷着头一个人咬牙撑过来,让他疼他可以忍,让他在兄弟面前挨着伤动弹不得,才是最折磨的。
金宝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哥,你别老想那事了。就是点背,碰上个不怕死的愣头青。等你养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多带两个人,把那破瓜摊砸个稀巴烂。”
刘华强没接话。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盯着天花板。金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哥这个人,能打,讲义气,在道上也有分量。但有时候太独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输了也不愿在兄弟面前松口。他现在需要的大概不是安慰,是时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护士推着推车从走廊经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阳光从窗外的居民楼墙壁上折射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面投下一块惨淡的光斑。窗外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金宝削完第二个苹果,自己吃了。
刘华强依旧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又在过昨天的画面——那个小年轻抡铁棍的动作在他记忆里反复回放,角度、速度、位置,三棍都正好打在他最难受的空档上。一次巧合可以说是点背,三次全打在要害上……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的想法继续深入。金宝说得对,就是点背。那个小年轻不过是碰巧手边有根铁棍,碰巧在他没防备的时候抽冷子来了一下。要是再来一次,自己不可能再大意。
对,下次不可能再大意。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而此刻的林诚正跨上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把装着开户资料和交易账户的牛皮纸信封揣进背心里,顺着街巷轻快地蹬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