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市一私人医院的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种着两排不知名的树,叶子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金宝站在巷口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确认附近没有穿制服的、没有巡逻车、没有可疑的人,才快步回到车上。
“哥,没人。下车吧。”
刘华强撑着座椅往外挪。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对他来说就是一场酷刑。国道上的每一个坑、每一个减速带,都能把他肋骨的疼痛重新唤醒一次。止痛药终于起效了,但也只是把剧痛压成了闷痛,骨子里的那种钝痛感一分都没少。
金宝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穿过小巷。金宝走得急但又不得不压着步子照顾伤员,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沙沙的响声。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方挂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蚊虫在灯下乱飞。
这扇铁门是医院后勤通道的入口。五年前金宝被人砍了三刀,也是从这扇门送进去缝的针。浑身是血,一个值班的老医生什么都没问就把他按在处置台上缝了四十多针。后来他才知道这家医院的急诊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半夜从后门来的病人,不问来历,只看病情。
五年了,规矩没变。
金宝推开铁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吱吱地闪,照得长长的走廊忽明忽暗,像个恐怖片里的场景。尽头就是急诊科的值班室。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白大褂熨得笔挺,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在这家医院以“什么人都敢治”出名。看到金宝架着刘华强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眉毛,然后放下手里的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治疗室。
“扶进去。轻点。”
治疗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铺着白布单的检查床,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x光机。方医生戴上手套,先看了看刘华强脸上的外伤,又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手臂上王老头缠的纱布。纱布揭开,露出底下肿得已经变了形的小臂,皮肤的颜色从紫红渐变到乌青,那一道被螺纹钢抽出来的血痕高高隆起,像一条正在发炎的蜈蚣趴在胳膊上。
“钝器伤。”医生自言自语,手指沿着血痕的走向轻轻按压,“骨裂的可能性很大。还有哪里?”
金宝替刘华强把衬衫脱了下来。衬衫从肩膀上往下褪的时候,布料擦过肩头的伤处,刘华强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紧了检查床的铁栏杆,指节发出咯吱一声。
衬衫脱下来,露出的身体让方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青的、紫的、肿的,几乎铺满了整个上半身。左肩肿得比右肩高出一截,右肋下方一大片深紫色的淤血,范围有成年男人的巴掌那么大。后背上的那道伤更触目惊心——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淤血层层叠叠堆成一条狰狞的长龙,中间深紫色,边缘泛着青黄。这是被不同钝器反复击打同一片区域才能留下的伤痕。
“你这不是摔的。”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要是被人打了就说被人打了,反正我也不问是谁打的。但我得知道是什么打的。”
刘华强看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铁棍子。”
“还有呢?”
“凳子。”
“还有呢?”
“扫把。”
医生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一眼金宝。
金宝讪讪地摊了摊手:“医生,你就别问了。”
“行。”医生没再多说,“先拍片子。我怀疑肋骨可能不止断了一根。”
x光片出来了。医生把片子插在看片灯上,白光透过胶片,映出刘华强胸腔的骨骼轮廓。他用笔尖在片子上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第四肋骨,骨折。第五、第六,也断了。三根,都是后肋段。还好是后肋,如果是前肋的话呼吸肌一牵拉就能让骨头错位。”
笔尖往旁边挪了挪。
“桡骨骨裂。这个不算太严重,固定好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肩胛骨,骨裂。还有这里——”他敲了敲片子上胸廓边缘一个不太显眼的阴影,“胸腔有积液,不多,但说明有内出血。就看出血会不会自己止住。”
医生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刘华强,表情严肃了些。
“我跟你说实话。外伤好治,内出血不好说。从现在开始,你得在医院待着,至少观察两三天。如果能自己止住,问题就不大。如果止不住,就得开胸,那就不是小手术了。还有你的肋骨——断的这几根位置比较靠后,只要不剧烈运动、不二次撞击,骨头能自己长好。但要是再挨一次打,哪怕只是摔一跤,断骨就有可能戳进胸腔,肺穿孔,你就等不到救护车了。”
刘华强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需要住院。我们有间病房,没有登记,费用另算。住不住?”
“住。”旁边的金宝替他应了。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这会儿绝不可能主动说住。
刘华强看了金宝一眼,没说什么。这是默认。
医生点点头,转手给刘华强处理外伤。纱布换掉了王老头那套简陋的包扎,手臂用上了正儿八经的医用夹板,肋骨位置用弹力绷带做了固定,动作专业利索,但每接触一下伤处还是疼得刘华强闷哼连连。脸上的伤口重新清创上药,贴上了医用胶带。
“止痛药我给你换成针剂,肌肉注射,比口服的效果好,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医生一边开药一边交代,“明天早上再抽个血,做个b超,内出血的程度还得观察。”
他开了单子递给金宝:“去药房拿药,别走正门通道,从后面绕。”
金宝接过单子,快步出去了。治疗室里只剩下医生和刘华强两个人。
医生收拾器械的时候忽然开口:“我不管你混哪条道上的,我只负责治病。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往后身上再添一道这样的伤,可以直接去殡仪馆排队。”
刘华强躺在检查床上,闭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死不了。”
医生不再说话了。
这家私人医院有一层专门为“特殊病人”准备的病房,没有正规住院部那么多手续,护士该换的药会准时来换,但不会多嘴问东问西。当然,费用比正常标准高出三倍不止。
病房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铁架病床,白色的床单被褥,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水杯和一盏小台灯。窗外是对面居民楼的墙壁,视野逼仄压抑,但至少安静。偶尔能听到外面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金宝去办手续交钱,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一切都安顿好。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刘华强已经被护士扶着躺在了病床上。手臂上的夹板重新固定过了,之前王老头那套简陋的包扎被拆了个干净,换上了正规的医用石膏夹板。肋部缠着弹力绷带,脸上贴了两块医用胶布。肩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金宝把门关好,拖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
“哥,你感觉怎么样?”
刘华强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挂历上。挂历印的是黄山迎客松,画面发黄卷边,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货。
金宝从茶几上拿起暖水壶倒了杯水递给他:“哥,伤都处理好了,你安心养着。这几天的事别多想,谁还没个点背的时候。”
刘华强接过搪瓷缸子,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他那张狼狈的脸——左眼角贴着胶布,嘴唇上的口子还在隐隐渗血。
“你说得对。”他哑着嗓子说,“就是点背。”
他喝了口水,放下缸子,把事情的经过又跟金宝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仔细——从前妻怎么说的,到他怎么去瓜摊,到每一步都不顺。金宝听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哥,我听着就是那个小年轻不怕死。你掏刀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应激反应上来了,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这种愣头青我以前也见过,打架不按套路来,就是蛮干。”
“嗯。”刘华强应了一声。
这话说得在理。刘华强想了想,觉得金宝分析得没错。一个卖西瓜的,能打到哪里去?就是仗着年轻不怕死,又正好手边有根铁棍。
“这次确实是太他妈背了。”刘华强靠在床头,声音沙哑。
“就是嘛。”金宝附和道,“哥你别往心里去。等你伤好了,我跟你一起去,多带两个人,把那个瓜摊砸了。”
刘华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姓郝的肯定报警了。”
“肯定的。”金宝说,“所以你安心在这儿养着。这家医院不问来历,只要交钱就治。条子找不到这儿来。等你伤好了,想怎么收拾他们都行。”
刘华强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又一次闪过那个小年轻的脸,还有那根抡过来的螺纹钢。那一棍砸在手臂上的闷响,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牙根发酸。
速度确实快。
不过金宝说得对——就是愣头青不怕死,不是练过的。练过的人不会那么抡,力气全在胳膊上,腰腿都没用上。就是一股子蛮劲。
“行了,你早点歇着。”金宝站起身,“我去外面买点东西,顺便给大鹏打个电话。你在医院闷着也是闷着,我让他明天过来陪你说说话。”
“先别叫他。”刘华强说,“等我缓缓,能动了再说。现在叫他来,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传出去道上都知道了。”
金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哥的意思——被打成这样已经够丢人的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鹏虽然是自己人,但大鹏嘴大,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
“行,那我先不叫他。等你好了再说。”
金宝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病房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刘华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止痛针剂的药效终于把他往睡眠里拖,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在坠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下次去的时候,不带金宝。一个人去。
这次是大意了。下次,他把刀藏在袖子里,进门什么都不问,直接捅。三刀。一个都不放过。
对,就这么办。
而在七十公里外的衡州,林诚正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不知道复仇的种子正在云山市某家私人医院的病房里生根发芽。他的意识在2026年的互联网上尽情遨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刘华强以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愣头青,这个评价——如果他听到了——大概会让他笑得直拍大腿。
“下次来的时候,可就不是一根螺纹钢等着你了。”林诚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然后翻了个身,裹紧了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