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大嫂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可人家是这院子的东家,嘴长在别人脸上。
道理再歪,她也只能垂着眼听。
怕明早天一亮手忙脚乱顾不上洗衣,等女儿睡得沉沉实实后,她才踮着脚悄悄起身,把家里所有人换下的衣服统统抱到院子里。
借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她蹲在青石板上,用皂角细细揉搓。
忙完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低头一看腕上那块旧手表。
离十一点只剩几分钟了。
四周静得几乎发空。
她拎着空盆轻手轻脚跨进门槛,弯腰把水倒进灶旁的潲水桶里,正准备关灯歇息。
谁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摸墙上的开关,就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上迎面走出来的人。
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重心失衡,眼看就要摔。
千钧一发之际,霍临川眼疾手快,牢牢攥住她左胳膊肘上方。
稍一使力,便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
白柠兮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鼻尖瞬间钻进一股清爽干净的肥皂香。
霍临川被她这一撞带得向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微仰头避让,嘴唇却无意间轻轻蹭过她右侧脸颊。
就是这个味儿。
四年前那个瓢泼大雨的深夜,别的事他早记不清了。
唯独这股子清甜气息,如刀刻斧凿,深深嵌进骨头缝里。
他喉结无声滚了滚,下意识抬起左手,想顺势圈住她纤细柔软的腰线。
白柠兮却猛然清醒过来,用力抽回自己胳膊,慌忙摆手连连道歉:“霍团长!真不好意思!刚才太黑我没看清!您千万别见怪!”
霍临川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手啪一声干脆利落地按亮墙上那枚白瓷开关。
灯光骤然倾泻而下,满室澄明。
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眨地盯住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刚张开嘴,喉音尚未发出。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赖琴风风火火冲下最后一级台阶,一眼瞥见白柠兮,立马叉腰扬声嚷道:“喂!你是不是把我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给洗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人已像一阵疾风般蹿到了院里。
她扬手便将那湿哒哒的裙子朝白柠兮脸上狠狠甩过去。
“你咋这么轴啊?脑子是木头雕的还是石头砌的?这料子娇贵得很,哪能像搓麻袋似的使劲儿拧?你晓得这衣服值几个钱不?我托了三趟亲戚,又求人搭顺风车,才从广州捎回来的,你拿啥补这个窟窿?”
白柠兮下意识低头瞅了瞅那件被拧得皱巴巴的衣服。
确实蔫了吧唧,软塌塌地耷拉着。
“真对不住大嫂,是我疏忽了。”
“还下回?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还留在这儿干啥?趁早卷铺盖回村种地去!”
“大嫂,拿老家戳人短处有意思!”
霍临川眼神一冷,伸手一把抓过那团皱巴巴的衣服,利落地甩回她怀里。
赖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霍临川居然为个新来的钟点工呛她这个长嫂!
她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舌头直打结。
“你……你……你……”
“吵啥吵?三更半夜喊魂呢?!”
楼下一响,惊得整栋楼的灯光都晃了一下。
两人全被惊起来了,楼梯口灯啪嗒亮起。
昏黄的光晕里,一眼就瞅见地上躺着那件的衣裳。
“谁的衣裳?咋回事?”
赖琴一把抄起来,却强撑着把衣服高高举到婆婆眼前。
“妈!您瞧瞧!好好的衣服,让她一泡一揉全毁了!你还护着她!”
“错在哪儿?您自己混着放,又不说清规矩,洗岔了有啥稀奇?”
“妈!您听听,二弟这话……”
孙霞捏着那件皱巴巴的衣服,手指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看了看。
紧接着,她不动声色地瞄了瞄赖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干活多上心点儿,手别毛毛躁躁的。不懂就开口问,咱一家人,谁笑话你?你也一样,自己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嘛。再说人家刚进门,哪懂咱家这些门道?这事儿啊,你责任更大些。”
“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她劈手夺过衣服,白眼狠狠剜了白柠兮一下。
转身噔噔噔踩着楼梯上去了。
孙霞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她冲白柠兮眨眨眼,转头看向霍临川,语气软了些。
“你咋还不睡?这都快一点了。”
“起夜。”
霍临川拄着拐杖,慢腾腾往楼上挪,拐杖尖叩在木地板上。
孙霞伸手去扶,手刚搭上他胳膊,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床边不搁着尿壶?咋不用?夜里凉,风一吹就容易着凉。”
“用不来,硌得慌,铁皮边儿磨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惯的你!我看你这腿啥时候才能利索。天天赖着不动,骨头都懒出油来了。”
……
赖琴冲进屋,胸口剧烈起伏。
气还没顺过来,抬脚就朝床上踹过去。
被子底下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猛地弹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满脸懵怔:“啥?地震了?”
“霍临浩!你老婆被人当面削面子,你倒睡得香?猪都不如你!”
霍临浩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大半夜的折腾啥?你不困啊?明天不上班了?”
“那白柠兮手欠,把我新衣裳给洗报废了!你自个儿瞅瞅!”
她一把把衣服甩他脸上,两手往胸前一抱,气鼓鼓地杵在床沿。
这白柠兮八成是故意的!
“啧,不就一件衣裳嘛?你姐在供销社,好东西还能缺你这件?换一件不就完了?”
“换?说得轻巧!这衣服三十大洋!顶我半个月工钱呢!”
“你这嘴咋张口就喷粪?”
霍临浩被她吼得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一骨碌坐直身子,手指差点就戳到她脑门上。
“赖琴,你摸着胸口,好好问问自己,我霍临浩,什么时候偏袒过谁……”
说完,他猛地翻身朝里,一把扯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胡乱一掀,严严实实地蒙住整个脑袋。
赖琴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肩膀剧烈地抖着,直接嚎开了。
“你们霍家上下全都合伙欺负我!还有你霍临浩,黑心肝的!是不是怪我没怀上娃?”
霍临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闭着眼。
“你要哭,趁早大声点,嗓子再提两度,左邻右舍全听见才好。”
赖琴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她咬着下唇,咬得泛白渗血,一言不发,默默挪到窗边的小凳上,睁着眼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