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后侧的偏厅走廊比正厅狭窄得多,军靴踩过石板时,湿冷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
奥蕾莉亚推开最深处的木门,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见习服塞进李凡怀里。
“洗干净。十分钟后去二楼兵器库。”
李凡的注意力全被那颗蓝色水球吸了过去。奥术能量在里面不断流转,边缘还泛着幽蓝微光。
“你们连洗澡都用魔法?”他忍不住问。
奥蕾莉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他沾满泥浆的衣服:“至少不用让你把这身泥带进兵器库。”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尤其是追着一袋熏肉闯过结界的人,确实该多洗一遍。”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精灵少女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她有一头披在肩上的银白色长发,其中一条发辫还没来得及系好;面容明丽甜美,一双大眼睛清亮得惊人。
少女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东西,正越过奥蕾莉亚的肩膀,好奇地打量李凡。
奥蕾莉亚秀眉微蹙:“你怎么跑来了?”
“父亲说,”少女的目光终于从李凡脸上挪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俏,“抓到了一个能射中两百米回旋靶内圈的人类,我来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她毫无顾忌地绕过奥蕾莉亚,大步走进屋内,停在李凡面前,挑剔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看起来……除了脏一点,和普通过路商队的伙计也没什么区别。”
温蕾萨·风行者。
她比李凡想象中还要年轻,眼睛清亮,脸上也没有经历过战火的痕迹。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干脆大马金刀地坐到旁边的木凳上,抬起一只手,在少女面前晃了晃。
“评价一个猎人,不能只看脸,更不能只看脏不脏,得看这里。”
李凡翻过手掌,直接把掌心摊在她面前。粗糙的老茧从指根一直连到掌根,虎口处尤其厚,颜色都已经有些发黄。
温蕾萨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又不服气地扫过他胡子拉碴的脸和沾满泥土的皮靴:“就这?我也有。”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指腹和虎口同样有茧,只是比李凡薄了许多。
李凡低头看了一眼:“练琴还是练箭?”
温蕾萨当即拧起眉毛:“当然是练箭!”
她挺直了纤细的腰板,满眼傲气,“我能连续命中五十米外的移动靶。”
李凡听完,侧头看了一眼倚在门框旁的奥蕾莉亚,又把目光转回温蕾萨:“五十米移动靶不算差,不过真遇到成年巨魔投枪手,这个距离还不够安全。”
温蕾萨的肩膀忽然一绷,柔软的红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那你来试试!”她的声音因气恼而拔高了半个调。
李凡坐在木凳上,抬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个扣弦的动作:“不用试。你的食指和中指外侧茧子更重,放箭时右手习惯向外翻。前几箭影响不大,射得多了,箭会慢慢往左散。”
温蕾萨低头比了个拉弓的姿势。这回她刻意收住右手,松开手指时,手腕果然没有向外翻。
奥蕾莉亚走进屋内,替她理好散开的发辫:“他说得没错。成年巨魔投枪手的有效杀伤距离超过六十米,你迟早要把这个问题改掉。”
温蕾萨抿了抿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毛病确实在,可被这个刚见面的人类当着姐姐的面指出来,她还是气闷,想争一句又找不出话。李凡见她这副模样,也收住了逗弄的心思,没再说下去。
奥蕾莉亚转向李凡:“快点洗干净换上。十分钟后,二楼兵器库见。”
说完,她一把拽住温蕾萨的手腕,带着人往外走。到了门口,温蕾萨的脚步慢了半拍,手指也往身后勾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奥蕾莉亚拉出了房门。
李凡没有碰那个悬浮的奥术水球,而是直接拎起屋里早就备好的一桶凉水,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了下去。
冷水哗啦一声淋遍全身。他洗去泥污,擦干身体,换上了那套灰布见习服。
整理衣领时,李凡忽然想起阿莱利尔虎口处那道向内凹陷的旧茧。位置与他长期推弓留下的磨痕很接近,却又不完全相同。阿莱利尔应该也练过某种不完全依赖奥术的旧式发力。
李凡放下双手,深吸一口气,大步推门而出。
二楼兵器库里弥漫着一股苦涩气味,靠墙的一长排兵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练习用具。
奥蕾莉亚已经等在那里。见李凡进来,她转过身,从最深处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长弓。
弓身漆黑,上面没有雕刻任何奥术纹路。只有握把被手掌磨出了一层厚重的包浆,一看就用了许多年。
奥蕾莉亚把黑弓放到长桌上,推向李凡。
李凡上前一步,指腹从冰冷的弓背上抚过。弓身入手很沉,握把上的磨痕也比远看时更深。他越看越喜欢,捧着弓舍不得立即放下;对一个靠弓吃饭的猎人来说,这可比听几句夸奖实在多了。
“好东西。”
他没有贸然把弓拉满,而是先检查弓弦和弓梢,再逐渐加力。拉到七成时,肩背已经明显发紧,李凡便停下来,把弦稳稳送了回去。
“弓力比我原来那把大得多。”他说,“得重新适应,先试到这里。”
奥蕾莉亚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兵器库里荡开:“父亲的决定。三个月见习期,你暂时归我管。”
说完,她转过身,眼中带着逼人的肃杀,“死在永歌森林里,我会亲自把你埋在枯树根底下当肥料。不死的话,三个月后会评议你的去留。”
一份见习游侠档案被她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凡按完指印,那个指纹稍稍歪了两度。他毫不在意地把档案推回去。算起来,从他追着巨魔踏进精灵领地,到现在也还不到两天。
奥蕾莉亚抽回档案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外。
李凡双手拎起那把黑弓,目光追着她高挑的背影:“长官,代我谢谢你父亲,把这把老伙计借我用。”
奥蕾莉亚的军靴在地面上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往前,没有半点回应。
李凡拎起黑弓跟在后面,又提醒了一句:“还有你的左肩。今天推门时明显没敢用力,晚上休息别压着伤处。”
“多管闲事!”奥蕾莉亚头也没回,脚步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李凡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