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石梯很长。李凡一边往上走，一边打量走廊两侧的陈设。
“姿势很好看，不过重心全落在后脚。”他仰头端详着第一尊拉满弓的石像，“真要从这里起步，恐怕会慢一点。”
卡兰走在旁边，根本没打算搭腔。
“第二尊……”
“闭嘴。”走在最前方的奥蕾莉亚并未回头，冷硬的两个字砸在石阶上。
“我只是在做职业点评。”
“闭嘴。”
走在李凡右侧的艾明侧头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收回。
奥蕾莉亚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箭袋边缘轻轻擦过，最终悬停在半空。
李凡的目光追随那根手指半秒，识趣地闭上了嘴。
沉重的银杏木大门被推开，弧形长桌后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暗金色轻甲，肩披雪豹皮，手边放着一卷战略图。那双眼睛比奥蕾莉亚更为内敛，也更让人难以看透。
李凡的脚步顿了一下。游侠将军不是黎蕾萨·风行者吗？眼前这个人是谁，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李凡的视线扫过他搭在桌面的双手。虎口处厚茧层层叠叠，这是一双真正在战场上用弓收割过生命的手。
李凡移开视线，却没有行礼。他做了太多年猎人，平时用不上这些森严的礼数，一时还不习惯。
阿莱利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没有出声，只示意自己的长女开始汇报。
奥蕾莉亚的汇报简洁干练：越境经过、巨魔尸体、树冠里潜伏的阿曼尼斥候，还有昨天训练场上崩断的那把长弓。说到最后一件事时，她顿了一下，接着便报出了弓弦断裂的位置。
阿莱利尔听完汇报，先检查奥蕾莉亚带回来的短矛，这才推开椅子站起，径直走到李凡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阿莱利尔站在李凡面前，连一句客套都省了。
“菲拉斯那把弓的问题藏在奥术光里，连身边的游侠都没有留意。”阿莱利尔看着他，“你凭什么一眼看出来？”
“凭我不想死。”
阿莱利尔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凡直视阿莱利尔的眼睛：“猎人的命悬在弓弦上。菲拉斯松弦时，下弓梢多颤了一次，弓弦的落点也偏了。那种问题在普通木弓上并不少见，只是奥术光把暗伤遮住了。”
阿莱利尔听完，没有立即评价，只抬手指向外面的露台：“那里有一面两百米回旋靶，刚完成一轮校验。你可以用游侠制式弓射两箭。我想看看，你除了观察弓具，还能做到什么。”
“这是考箭术，还是考身份？”李凡问。
“考你是否值得让边境驻地承担观察你的风险。”
李凡点了点头：“公平。”
来到露台，永歌森林的强风正穿过针叶树冠，迎面呼啸而来。一名游侠递给李凡一把制式长弓。
两百米外，用来校验远射的回旋靶悬在森林边缘。靶心用了较薄的软木，外围画着方便观察偏差的白色圆环。两名游侠刚完成一轮试射，露台边的风标和靶架转速也已经记录在案。
奥蕾莉亚眉头紧锁：“这个距离没有奥术辅助，两箭已经是极限。肩背撑不住就停。”
李凡接过长弓，先试了试弓弦的拉力，又看向露台边的风标和远处靶架。两百米、侧风、转动靶。他能够借用的，只有前两名游侠留下的风偏，以及靶架转动的规律。
第一支箭离弦时，左侧的风比他判断得更强。箭矢擦过靶面外圈，最后扎进后方的软木挡板。
李凡没有急着搭第二箭。他活动了一下被弓弦勒红的手指，重新观察风标和靶架。第一箭已经让他知道，露台边缘的风与靶场附近并不相同，靶架转回正面的间隔，也比他最初估计的慢了半息。
直到第一阵侧风过去，靶面再次转回正面，李凡才搭上第二支箭，将弓拉满。箭矢被残余的风推向左侧，最后扎进内圈边缘。
李凡卸下肩背的力气，把长弓递还给身旁的游侠。右手三根手指已经被弓弦勒出深红色印子，肩膀也开始发酸。
艾明将两次落点和风速一并记下。卡兰先看了看第一箭留下的偏差，又望向内圈那支仍在颤动的箭。
奥蕾莉亚站在原地。第一箭并不漂亮，可李凡第二次出手时，已经根据那次偏差完成了修正。
阿莱利尔走到露台边，确认第二箭落在内圈，又看了看风标和先前两名游侠留下的记录，这才转过身。
“奥蕾莉亚。”
“父亲。”
“带他去洗个澡。然后，给他换上一套见习游侠的制服。”
奥蕾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父亲？”
阿莱利尔已经转身走向议事厅，披风擦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边走边说道：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猎人。”
他走进了议事厅，大门并未关上。
奥蕾莉亚还站在原地。她吐出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意外压了回去，转向李凡时，眉眼已经冷了下来。
“长官，制服能选黑色的吗？绿色的太显黑了。”李凡一本正经地提议。
奥蕾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走廊走去。
金色长发随着步伐掠过肩头，军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来时快了一些。
李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卡兰和艾明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散去。
露台边只剩下李凡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袋干瘪的熏肉，扯下一小块扔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投向了永歌森林深处。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树冠上，成片针叶泛着深铜色。风声从林间一路传来，露台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天生的猎人。”李凡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嚼着熏肉，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这句话他听着受用。更要紧的是，他总算不用再回那间禁闭室了。阿莱利尔看中的，大概不只是刚才那一箭。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握弓的手。指节上的红痕还没退，肩背也比预想中更酸。这把精灵长弓比他的旧弓强得多，刚才那一箭既有前人的风偏可供参考，也等到了合适的风口。若换成真正会移动、会躲避的敌人，结果还很难说。
比起内圈里那支箭，阿莱利尔更在意的，应当是那套不依赖奥术的发力和判断方法。
李凡将熏肉袋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走廊。
奥蕾莉亚没有在众人面前多作停留，脚步声已经渐渐远了。李凡加快速度，沿着走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