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半岛的持续日照进入第十九天的时候,营地里开始有人谈论一件跟打仗无关的事。
一个叫刘二柱的侦察兵在换岗后蹲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用一块碎石在干硬的地面上画了一幅简易的海岸线图,标出了几处已经到达的位置和几处还没有名字的海湾和岬角。他在图旁蹲了一会儿,用碎石沿着一条还未被命名的海湾边缘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内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陆地的方向,在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个地方还没名字。”
旁边一个叫赵大柱的士兵蹲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画这干啥?”
刘二柱说:“咱们在这地方蹲了快二十天了,天天在这片海湾里巡逻,连个名字都没有。以后写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
赵大柱说:“写坐标呗。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
刘二柱说:“坐标谁记得住?你看人家海参崴,有名字。伯力,有名字。庙街,有名字。咱们脚下这块地方,连个名都没有,以后回去了跟人说起来,都没法说。”
赵大柱说:“那你想叫啥?”
刘二柱想了想,说:“我老家是登州府的,登州有个蓬莱阁。这地方也有海,也有崖,叫蓬莱湾咋样?”
赵大柱说:“蓬莱阁是神仙住的地方,你把这地方叫蓬莱湾,合适吗?”
刘二柱说:“咋不合适?我觉得这地方就挺好。”
这句话在当天夜里就传开了。有人在篝火边蹲着,有人靠在弹药箱上,有人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海岸线,在几个点上标了草图。接下来的几天,前线指挥部开始收到一些非正式的书面申请,内容涉及沿岸那些尚未命名的新增地标,以勘察记录和坐标定位为基础,各自标注了位置和朝向。
一连连长在第二天的晨会上把一摞纸条拍在桌子上,对洪启明说:“总统,你看看这个。三排的刘二柱想把东边那个海湾叫蓬莱湾。二排的赵大柱想把北边那个岬角叫望乡角。还有一个兵想把咱们营地前面这片滩涂叫西河滩,因为他老家村口有条河叫西河。还有一个更离谱的,想用他媳妇的名字给一个海湾命名。”
洪启明拿起那摞纸条翻了一遍,说:“哪个想用媳妇名字命名的?”
一连连长翻到底下抽出一张,念道:“五班副王金水,申请将长河口东侧海湾命名为‘秀兰湾’,理由是该海湾风平浪静,适合停泊,与他媳妇的名字一样温柔。”
旁边几个连长都笑了。二连连长说:“王金水这小子,想媳妇想疯了。”
洪启明没笑。他把纸条放回桌上,说:“王金水的申请驳回。地名不能用家属名字,这是规矩。其他的申请,先汇总,报前线指挥部审核。审核通过后报中央备案。”
一连连长问:“那蓬莱湾和望乡角呢?”
洪启明说:“蓬莱湾可以。望乡角也行。这两个名字有点意思,好记,也吉利。但王金水那个不行,驳回,让他重新报一个。”
通告在当天下午发到了各连队。洪启明在通告中确认了前线部队可以在新占领区域为新发现的地理位置命名,命名规则如下:地名由发现单位或立功单位申报,经前线指挥部确认后报备中央备案;不设名额限制;不重复命名;命名权归属发现单位或个人,立有战功的小队有优先命名权;不得使用家属姓名;不得使用带有政治含义的名称;不得重复现有地名。后续地图统一更新后,由中央统一发布。
但通告发出后,新的问题又来了。
第三天上午,三排排长蹲在洪启明的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说:“总统,刘二柱那个蓬莱湾,二排也有人想用。二排的赵大柱说他们班先到那个海湾的,应该由他们命名。”
洪启明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是二排排长写的申诉书,说二排三班在登陆后第三天就巡逻到了那个海湾,比三排早了将近十天,按“先到先得”的规矩,应该由二排命名。三排排长在旁边说:“二排到的时候那个海湾还没名字,三排到的时候也没名字,凭啥说是他们先到的?”
洪启明听完后问:“二排三班先到,有没有记录?”
二排排长说:“有。巡逻日志上写着呢,登陆后第三天,三班巡逻至东侧海湾,确认无驻军。”
三排排长说:“三排的刘二柱是第一个在海湾边上画草图的,他画草图的时候二排还没去呢。”
洪启明在帐篷外面蹲了一会儿,把两个排长叫到跟前,说:“你俩别争了。蓬莱湾这个名字,二排三班先到,按规矩归二排。但三排刘二柱提出这个名字的,名字就用了刘二柱的建议。二排命名,三排提议,各占一半。以后写报告的时候,蓬莱湾后面括弧写上‘三排刘二柱提议’。”
二排排长和三排排长蹲在帐篷外面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吵。刘二柱后来听说自己提的名字被采用了,蹲在帐篷门口咧着嘴笑了一下午,赵大柱走过来问他:“你笑啥?”刘二柱说:“我提的名字,上了地图了。”赵大柱说:“上地图有啥用?又不多发饷。”刘二柱说:“你懂个屁。以后我儿子看地图,问这地方叫啥,他老子能告诉他,这名字是你爹提的。”
但命名的事在几天内就引发了第二场争执。
四排的一个班长姓马,在半岛东岸的一处岬角上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马家角”三个字,然后跑到连部报备,说这个岬角以后叫马家角。连部的人看了报备单,问:“这名字谁定的?”马班长说:“我定的。我姓马,这地方是我先到的,按规矩归我命名。”连部的人把报备单退回去,说:“你先把木牌拔了。命名要按程序走,先报班排,再报连部,连部汇总后报营部,营部审核后报前线指挥部,指挥部批准后才能立牌。你自个儿立一块牌子算怎么回事?”
马班长说:“那我先报。这地方就叫马家角。”
连部的人把申请报到了营部。营部审核时发现,“马家角”这个名字与刘二柱提的“蓬莱湾”有重叠——马家角的位置在蓬莱湾的北侧,属于同一片海湾的延伸地带。营部在汇总时把两份申请摆在一起看了看,发现马家角的位置恰好覆盖了蓬莱湾的北半部分,两个名字如果都批准,以后地图上就会在同一片海湾出现两个地名,容易混淆。
营部把情况报到了前线指挥部。洪启明在当天下午收到了报告,把马班长和刘二柱叫到了帐篷里。他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易的海湾图,指着图说:“这片海湾,从南到北,刘二柱提了蓬莱湾,马班长提了马家角。你俩看看,这两个名字能不能合并?”
马班长说:“马家角是我立的牌子,不能撤。”
刘二柱说:“蓬莱湾是我先画的草图,不能改。”
洪启明说:“你俩别争。海湾叫蓬莱湾,北边的岬角叫马家角。两个名字都保留,但范围要划清楚。海湾的范围从南岸到北岬角以内,岬角的范围从北岬角往北延伸半里。以后地图上标清楚,两个名字不重叠。”
马班长蹲在沙地上想了想,说:“行。但马家角的牌子我得重新立一块,写清楚范围。”
洪启明说:“可以。但立牌子之前先报营部批准。不准私自立牌。”
马班长在第二天把木牌拔了,重新做了一块,在牌子上写了“马家角”三个字,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范围,然后送到营部审批。营部批准后,他带着两个兵把牌子重新立在岬角的顶端。
但命名活动引发的最大一场争执,不是来自连队内部,而是来自连队之间。
五连和六连在半岛北端的两处相邻海湾同时执行巡逻任务。五连先到,在海湾的南岸立了一块木牌,写了“五连湾”。六连后到,在海湾的北岸立了一块木牌,写了“六连湾”。两个连队的巡逻队在海湾中央碰了面,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牌子,都觉得自己先到的。五连连长说:“五连的巡逻日志上写着,我们比六连早到了两天。”六连连长说:“六连的巡逻日志上写着,我们比五连早到了三个时辰。”
两个连长在营部吵了一架,营部解决不了,报到了洪启明那里。洪启明把两个连长叫到帐篷里,听他们各自陈述了一遍。五连连长把巡逻日志拍在桌上,六连连长也把巡逻日志拍在桌上。洪启明把两份日志翻了一遍,发现五连的日志上写的是“到达海湾南岸”,六连的日志上写的是“到达海湾北岸”。两个连队到达的是同一片海湾的不同位置,时间相差不到半天。
洪启明把两份日志合上,说:“你俩别吵了。这片海湾叫双连湾。五连南岸,六连北岸,各管各的。名字合在一起,谁也不吃亏。”
五连连长和六连连长蹲在帐篷外面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吵。双连湾的名字在当天下午上了地图,五连和六连的巡逻日志上各自补了一笔:“双连湾,五连/六连共同命名。”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石达开的部队在推进到贝加尔湖东南岸后没有停下来整修,而是沿着湖岸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侦察骑兵在湖西岸发现沙俄的驻防部队正在提前撤离,沿线的防区已经出现多处空缺和停滞。石达开没有急于追击,在确认沙俄部队撤退路线的同时,调整了推进节奏,从快速推进转为稳步推进,逐渐拉长了控制纵深。
但推进速度的调整在部队内部引发了一场争论。
石达开在营帐里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参加的人有各旅旅长和蒙古骑兵的领队。会上讨论的核心问题是:要不要继续向西推进到叶尼塞河。
一旅旅长说:“部队已经连续推进了将近两个月,没有休整。士兵们累了,马匹也累了。应该停下来休整,等补给到位再往前走。”
蒙古骑兵领队说:“蒙古骑兵不怕累。马累了换一匹就行。俄军正在撤退,我们应该追上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二旅旅长说:“追上去可以,但补给跟不上。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长了一千多里,从贝加尔湖到叶尼塞河还有将近一千里。粮食和弹药运上去,路上要损耗大半。”
石达开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表态。他蹲在营帐的地图旁边,用指北针压住地图边角,把各旅的推进路线和补给线逐一对照了一遍,然后说:“一旅旅长说得对,部队需要休整。但蒙古骑兵领队说得也对,俄军正在撤退,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我的意见是:主力部队停下来休整,等补给到位再往前走。蒙古骑兵继续向西推进,但不要走太远,推进到叶尼塞河以东五十里就停住,等主力上来接应。”
蒙古骑兵领队说:“五十里太短了。我们可以走得更远。”
石达开说:“走得太远,补给线就断了。你们在前面跑,后面粮食运不上来,俄军一反击,你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走五十里,停下来等主力,这个距离是安全的。”
蒙古骑兵领队蹲在地图旁边想了想,没再争。蒙古骑兵在第二天继续向西推进,主力部队在同一天停下来休整。
洪启明在七月中旬去了一趟西北前线。他在石达开的营帐里蹲下来,看到了桌面上那幅已经被炭笔标记覆盖了大半的贝加尔湖地区地图。石达开用那枚木质指北针压住地图边角,指着湖西岸正在推进的路线和沿途的控制区域说:“蒙古骑兵在草原上的推进速度确实很快,比预期更快。他们的马匹熟悉这种地形,沙俄的骑兵在速度上根本追不上他们。前锋已经到达了贝加尔湖西北角的外围,正在继续向西推进。”
洪启明问:“补给跟得上吗?”
石达开说:“主力部队停下来休整了,补给线正在恢复。蒙古骑兵推进到叶尼塞河以东五十里就停住,等主力上来接应。粮草从贝加尔湖东岸的补给站起运,走草原上的驿道,路上大概需要十天。十天之内,蒙古骑兵的粮草够用。”
洪启明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沿着贝加尔湖西岸的路线画了一道线,说:“十天够了。但蒙古骑兵不能只靠骑兵冲锋,他们的火力不如俄军。如果俄军停下来反击,骑兵冲不动步兵方阵。你让蒙古骑兵带几门轻型火炮上去,遇到俄军据点先用炮轰,再让骑兵冲锋。”
石达开说:“轻型火炮已经配了,但数量不多。蒙古骑兵嫌火炮太重,不愿意带。”
洪启明说:“不愿意带也得带。打据点没有炮,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你跟蒙古骑兵领队说清楚,不带炮就不准冲锋。”
石达开在第二天把洪启明的意见转达给了蒙古骑兵领队。蒙古骑兵领队在营帐里听完之后,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说:“带炮可以,但马匹要驮得动。轻型火炮一门炮加弹药,要三匹马驮。我们马不够。”
石达开说:“马不够从主力部队调。主力部队现在休整,马匹可以借给你们。”
蒙古骑兵领队说:“借了要还。”
石达开说:“还。打完了就还。”
蒙古骑兵在第三天带上了三门轻型火炮,继续向西推进。
当晚,洪启明在返回北京前,在西北前线的营地里走了一圈。帐篷之间的通道上有人在用新到的地图核对白天侦察记录的位置和方向,有人在沙地上画着刚刚确认的地形轮廓。远处贝加尔湖的水面正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湖岸线上的篝火正在夜色中亮起,在微弱的星光下形成一道蜿蜒的光带,沿着湖岸的轮廓向西延伸。
洪启明蹲在湖岸线上的一处篝火旁边,对石达开说:“西北的地名,也要有个规矩。你这边推进得快,新占的地方多,地名不能乱起。让各旅把新占地方的地名汇总一下,报北京备案。地名用当地原有的蒙古语或俄语名称也行,但不能用将领的名字命名。将领的名字不能上地图。”
石达开说:“那贝加尔湖呢?这名字是蒙古语,还是俄语?”
洪启明说:“贝加尔是蒙古语,意思是‘自然’。这名字好,不用改。”
石达开说:“那湖西岸新占的地方呢?”
洪启明说:“湖西岸新占的地方,先用地形特征命名。河谷叫某某河谷,山脊叫某某山脊。等移民上去了,再按当地居民的叫法调整。”
石达开应了一声。洪启明在当天夜里通过锚点通道返回了北京。
西北边防军和快速反应部队的推进正在两线同时展开,新的地名也正在两线同时生成,和那些持续向北延伸的据点一起,穿过那些尚未命名和已经命名的河流与山脉,沿着那道正在移动的边界线持续延伸。在那些已经命名的海湾和尚未命名的山谷之间,在那些已经抵达的湖岸和尚未标记的远山之间,那些被写进地图角落里的名字,正在被翻刻进越来越多的新版地图和军事记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