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那一头收摊的时候,抱本子的那个往台阶这一头来。
天还没黑透。日头落到楼那一头,光剩在墙的上半截。板跟前那一队散完了,剩下两三个蹲在墙根底下理纸。抱纸的那个把一沓号纸压在砖底下,砖上搁着一块炭条,炭条下半截裹着布,布上黑了一片。捏炭条的那个把板面上最后一格的数擦了,重写了一遍,写完把炭条搁下。三个人把这些收拢齐了,抱本子的那个抱着那本厚本子往台阶这一头走。本子外头裹着一张纸,纸角让风掀起来一下,落回去。
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他把铁管立在脚边,管口那一头冲着东。他往抱本子的那个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西头那一片在墙根底下排着,石头一块比一块矮半指。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上头贴着土,土面上没有新的鞋印。日头往下走,墙那一截影子从石头脚底下往上爬。
抱本子的那个走到台阶底下站住。他往台阶上头那一级上看了一眼,把本子搁上去,压在纸上头。搁下去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有一件事,得你点个头。」他说。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把右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按完搁回身侧。
「说。」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
「板上数到六十五。」他说。「六十五格,号都落了。号后头那一栏落的是搬的人的名字。谁来报三样,三样对得上,号底下落他。」
「这两天来问的不问你号。」他说。「来问的,问的都是底下那一个人。」
林默没有开口。
「昨天来一个女的,站在板上头一格跟前,问我她男人在哪一格。」抱本子的那个说。「我翻本子,本子上有号,号后头落的是搬的人。我把那一格指给她看。她看了半天,问我底下那一个叫什么。我答不上来。」
他把本子翻回去,翻到那一页的头上。
「我这一本上,一格一块石头。人不在格子里。」
他把本子合上。
「这一片上的名字,」他说,「在你那一本里。我这儿一个都没有。」
路沿上那一个坐在路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烟头。他把烟头在砖上按灭了,没有起身。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从纸上拿起来,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往下走。走到当中那一页他停住,那一页上写着三行一样的名字,行挨着行。他用拇指数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搁回纸上。
「你要什么。」林默说。
「两条。」抱本子的那个说。
他把本子从纸上拿起来,一只手托着,一只手翻。
「头一条:号后头那一栏里,落底下的人的名字。名字从哪儿来,从你那一本上抄。抄一格,板上认一格。抄完了,板上那一列跟营地里那一份上,名字跟号对得上。抄的活儿,落笔的人你定。」
「第二条:那一栏照旧落搬的人。那一片底下的名字还归你,板上一个字不落。往后有人来问名字,我这儿答不上来,就指西头那一片,说名字在那一头。」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纸上。
「底下已经压着名字的那几处,」他说,「抄的时候也照这个走。压着的名字往里走,抄上去的往板上走,两头分开来。」
「还有一样,两条都躲不开。」他说。「往后石头底下搁不搁名字,得有个说处。搁,得有人认;不搁,也得有人说一句不搁。这一片上的说处,在你身上。」
风从路上过来,把台阶底下那点碎砖末吹起来,落到别处。
林默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没有动地方。
「抄的话,抄到哪一格。」
「三十步上那一块往东,不算这一片。」抱本子的那个说。「这一片从西头第一块起手,数到东头。你搬的那四块在最前头,一格一个数。」
「抄一格,后头那一栏里落什么。」
「落号。」抱本子的那个说。「名字搁在前头那一栏,号搁在后头那一栏,中间那一栏落哪一天搬的。」
「谁来核。」
「我核。」抱本子的那个说。「抄一格,我拿本子上头那一格对一格。对不上的,那一格空着,就在那儿空着。」
「抄上去的往哪儿走。」
「报营地,报卸货场。」抱本子的那个说。「跟号一样,晌午一份,天黑一份。」
「抄错了一个字呢。」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换了个手。
「划一道,重写。」他说。「划的那一道得留下,底下那一行还得看得清。」
「抄完了,跟谁对。」
「跟营地里那一份对。」抱本子的那个说。「对得上,营地里那一份上也这么落;对不上,我这儿先搁着,搁到你对上为止。」
张浩在墙根底下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一头点在土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没有过来。
林默把眼睛挪到板那一头。板上头那一格挂着牌子,牌面朝外,牌子下沿跟板面当中空着一线,风从东边过来的时候磕一下,磕完贴回去。
「牌子挂在板上头,」他说,「照哪一本抄的。」
「照着一本本子抄的。」抱本子的那个说。「抄的哪一本,你也知道。」
林默没有再问。
张浩在墙根底下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一头点在土上,点了一下。他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
日头往楼那一头落,台阶上头那一级暗下去。板面上那一格里的牌子磕了一下板面,响了一声。抱本子的那个站着没有动,两只手搁在本子上头。
「我也不是来催你。」他说。「第二条报上去,我这儿也交得了差。数报得上去,名字报不上去,上头问起来,我就写一句:这一片底下的名字归个人,不归板。」
「可往后有人来问,还是站到板跟前。」他说。「站到板跟前,翻的还是我那一本。」
他把怀里那沓号纸往上提了提,纸角顶着胸口。他两只手上有一层黑,是炭条蹭的,指头缝里也是。
「你挑一条。」他说。「挑完我就走。」
林默站着。
路上没有人。板那一头最后那两个蹲着的站起来,把砖底下的号纸理了理,往西走了。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把台阶底下那点碎砖末又吹起来一点。
台阶上头那一级暗下去,本子外头那一张纸的角翘着,冲着路那一头。抱本子的那个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
他抬起右手。他把手搁在台阶上头那一级上那一本厚本子的边上,搁在纸裹着的那一头。纸是干的,边角让风掀起来一下,落回去。
他把嘴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