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搁在本子边上,指头把纸角压下去半分,压了一息,拿开。纸角弹回来,翘着,冲着路那一头。
日头照到墙上半截,光落在墙根底下那一段路上。板跟前那一队排到路当中拐了一下,贴着粮棚那一头走。队里有人把脑袋偏过来,往台阶这一头看,看完把脑袋转回去。
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从台阶底下过去,把那一小片碎砖末吹起来一点,落到别处。
「名字不往板上落。板上那一栏照旧落搬的人。」
抱本子的那个站着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怀里那一沓号纸顶着胸口,顶出一个折。他没有把本子拿回去。
「记的活儿我教。」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
「他自己起一本,行号从头起。」
说完他把嘴合上。
路上没有人开口。板那一头报号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捏炭条的那个弯腰把板跟前那半块砖挪了挪,挪完直起身,两只手垂着。抱纸的那个把手里那一沓纸往里收了半寸。
板那一头的人往这一头看。队里前头那一个手里捏着号纸,纸角让他捏出两道折。捏炭条的那个把炭条从板面上收回来,揣进怀里。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从台阶上头那一级上拿起来,托在左手里。他用右手把纸角压平,翻到最后那一页。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落下去。他落了两个字,写完把笔抬起来,在那两个字后头添了一道横。横不长,两头压在格线里侧。
张浩在墙根底下。他把铁管立在脚边,管口那一头冲着东。他往台阶这一头看了一回,没有过来。他把脚底下的碎砖往两边拨了拨,拨出一小块平地,把铁管立进去半寸,立完把两只手压在管口上头,压了两息。
「谁学。」抱本子的那个说。
台阶底下没有人开口。
抱本子的那个把笔别回耳朵后头,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他没有走,站在台阶底下,两只脚并在一处。
日头往楼那一头挪。墙那一截影子从石头脚底下往上爬,爬过半拃,爬到第四块面上那道槽的上沿。
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口子那一头过来。他在台阶底下站住,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
「几行。」他说。
台阶底下没有人开口。
赵一鸣把笔别回耳朵后头,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他把本子重新翻开看了一眼,又夹回去,退到路沿那一头站着。
抱纸的那个从板那一头过来。他走到台阶底下,把怀里那一沓号纸搁在地上,拿砖压住,转身往楼门那一头走。他掀开帘子进去,帘子在身后晃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从楼门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本本子。本子外头裹着纸,纸绳捆着,捆法跟头一本一样。他出来的时候把帘子撩到一边,让帘子挂在门上,没有再放下来。
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把本子递上去。
台阶底下没有人伸手。
他把本子搁在台阶上头那一级上,搁在厚本子旁边。搁完他把纸绳解开,把那张裹纸叠了两折,搁在本子边上,退开两步。
两本本子在一级上一头挨着一头。一本裹着纸,一本解了绳,书口那一边朝着路上。
一个男的从路上过来,走到台阶底下站住,往那一级上看了一眼。他没有问,往前走了。
抱纸的那个回到板那一头。他把那半块砖从纸沓上挪开,抽出一张纸,铺在板面上。
「名字不抄了。」他说。
「不抄。」抱本子的那个说。「号后头那一栏照旧落搬的人。」
「来问名字的呢。」
「指西头。」
抱纸的那个把那一张纸折了一折,搁回沓里。
后晌,一个女的从路那一头过来。她走到板跟前站住,手里捏着一张号纸,纸边磨毛了。她把号纸递上去。
「西头第十一块。」她说。「我来问底下那一个叫什么。」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到第十一格。那一格里落着三行字,末了一行底下空着。他把眼睛从纸上抬起来,往西边那一片看了一回。
「名字在那一头。」他说。「板上这儿答不上来。」
女的把号纸捏在手里,往西走了。她走到那一片跟前,从西头一块一块看过去,走到第十一块跟前蹲下去。她蹲了一息,站起来,往路那一头走了。她没有再回板跟前。
板跟前那一队里有人把这一句往前传了一遍。传到队尾,有人问了一句:那往后问名字往哪儿问。队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路沿上那一个坐在路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烟头。他把烟头在砖上按灭了。他没有起身。他把脚边那只袋子拎起来,搁到路沿上头,搁完坐回去。
李诚从台阶那一头过来,弓搭在肩上,弓上没有弦。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把那一级上那本新本子看了一遍。他右手垂在身侧,那三根指头抖着。
「弓梢松了。」他说。
没有人接这一句。
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弓梢朝下,立在台阶底下靠墙那一头。立完他扶着弓身,扶到不晃。他站着没有走。
日头往楼那一头落。板面上那一格里的牌子磕了一下板面,响了一声。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刚落的那两个字后头有一道横,横底下空着。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报上去了。」他说。
这一句他没有对着谁说。说完他往板那一头走。走出七八步他停住,回过头,往台阶上头那一级看了一眼,看完接着走。
他往西走。走到第四块跟前,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石头底下。底下那一张对折的号纸还在,压在土上,纸边让石头压出一道印。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抹下来的是一层细土,土里夹着一小块干草屑,他把草屑弹掉。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跟前。土面上平,上头没有一个鞋印。他站着看了一息。墙那一截影子爬过第四块,爬到第三块上头,石头脚底下那一小片土暗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板那一头收了摊。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往东头那条路上走了。队里的人散了,土面上剩一层碎砖末。粮棚那一头一盏灯亮着,卸货场那一头一盏灯亮着。看台在窗上头,黑着,比楼顶矮一层。
台阶上头那一级上,那一本新本子还搁着。纸绳搁在本子边上,裹纸压着本子的一角。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把那个角掀起来一下,落回去。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那一级上,按在本子边上,按完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