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赵一鸣点的。
天擦黑的时候他进了那间屋子。他从台阶那一头过来，路上没有人，土面上只剩一层灰白。屋子在看台底下，三面砌着砖。朝路那一面墙上开着那扇窗，明板昏着，光从明板里进来，落在桌面当中。桌上搁着一杆秤，秤盘子扣在桌面上，秤杆横着，星子那一边翘起来一点。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抹过的印子。屋里的潮气散了一层，墙根那一截的颜色比上回浅。门口那一截布帘子挂在外头，下头缺了一块，风过来的时候帘子动一下，帘子底下那点光跟着晃。
赵一鸣夹着本子进来。他把本子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抽出一根，在盒边上划了两下，头一下没有划着，第二下火着了。他把灯罩掀起来，火凑到灯芯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他把火吹灭，把灯芯拧到最短那一档，把罩子扣回去。罩子上落着灰，他拿袖子擦了一道。火苗烧起来，贴着油面跳了两下。
灯搁在桌子角上。光落在桌面当中，落到桌沿。
苏小舟跟着进来。她肩膀那条带子勒出来的印是斜的，从肩上斜到腋下。她站在桌子那一头，把那张表搁在桌沿上，拿拇指从左头那一格往右走了一趟，走到第六栏那一列上停住。表上第六栏那一列的数往下走到头，底下还空着二十来格，格线一格一格排着，排到纸边上。她看了一息，把表往自己那一头拉了半寸。
「今天落几行，我这儿跟着落几格。」她说。
林默没有答。
「第六栏底下那二十来格，」她说，「照今天这样走，一天一格。」
她把表收起来，理齐了边角，掀开帘子出去了。帘子放下来，晃了两下，停住。
赵一鸣把本子摊开，翻到最新那一页。
「板上数到六十五。」他说。「今天东头又多了两块，明天那两块后头的数往后挪两格。」
林默没有答。
赵一鸣拿笔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写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坐到桌子那一头，没有走。他坐着的时候把袖子推上去半指，小臂上那道暗纹露出来一点，从手腕往上走，走到肘弯那一头就看不见了。他把袖子拉下来，拉平。
屋里剩下他两个。窗底下那一截路上没有人，粮棚那一头一盏灯亮着，卸货场那一头一盏灯亮着。看台在窗上头，黑着，比楼顶矮一层。灯芯烧出一小截，火苗贴着油面。
林默把第二本册子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翻到当页。纸边是齐的，没有毛。那一页上头落了八行。第九行空着，底下空着十一行。
他把本子正过来，让装订那一头朝下。他把左边那一头的纸边捏起来，捏了一息，松开，纸落回桌面上。
他坐着把两条腿伸开，脚跟抵住桌子底下那一条横档。桌面上那点光落在纸面上，格线一条一条排着，排到页脚。
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杆让耳朵焐得有一点温，他在手里捏了一下，把笔尖搁在第九行名字那一栏的头上。搁了半息，提起来。
他把笔又落回去。落住，往下走。
写的是那一个数。起手那一笔压在左边格线上，一横一竖一撇，写到底；当中一个横杠，拉得直；后头跟着一个数。
数字他写得慢。写到横杠那儿他把笔提起来一回，把纸上落的那点墨吹了吹，再落回去。
头一笔起手的地方压着一个点，比米粒小一圈。他一笔写过去，那一个点让墨盖住。
写到末了那个数，捏笔的三根指头在笔杆上换了一回位置，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纸边上，压出一小块平。
写完那一个数，他把笔挪到底下那一栏。
那一栏里他写了三个字。
门里侧。
三个字一个挨着一个，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匀，笔画压得深，纸背上鼓起来一道。末了一个字收在格线上。再过去那一栏他没有写，最底下一栏也空着。名字后头也没有那一道短的。
他把笔搁在本子边上。他把两只手撑住桌沿，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一鸣把手里的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
「几行。」
「一行。」
赵一鸣把本子翻到最新那一页，落了一行。写完他把笔别回耳朵后头。
他坐着没有走。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翻开，翻到刚才落的那一页，看了一息。
「这一行，」他说，「跟头一本上那一行，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
林默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一件。」
赵一鸣点了一下头，把这一句落在本子边的空处，落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站起来。他掀开帘子出去了。帘子放下来，晃了两下，停住。帘子外头那点光晃了两下，落回去。
屋里剩他一个。
他把上头那一本也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面另一头，往后翻，翻到第四十五行。
两行并在一处看了一回。一行落在头一本上，一行落在这一本上。名字那一栏里都是同一个数，底下那一栏里都是那三个字，再过去那一栏都空着，最底下一栏都空着，名字后头都没有那一道短的。
墨色不一样。头一本上那一行的墨发灰，是先前那一管笔写的；这一行新，黑，边上还没有干透。
他把上头那一本合上，先塞回怀里，按住。
桌面另一头那一本还摊着。他把灯往自己这一头挪了半寸，光挪到纸面上，格线看得比刚才清楚。
他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横杠那儿停了一下，再往下走。末了一个数收在右边格线里，收住的时候笔尖顿过一下，纸背上鼓起来一小块。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压了两息。书口那一块灰布他捏起来，抖了一下，按回书口里，抹平。灰布的一角脱了一根线，线上挂着一点土。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按住，按到贴着胸口。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摸到就收回来。
桌角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贴回油面。他把灯罩掀起来，把灯芯往下拧了半圈，火苗缩回去一线，他把罩子扣回去。
外头路上过去一辆板车，轮子压着碎砖，声音一路过去，出了大门就没有了。再远一点，口子那一头有人在卸东西，一下一下，卸了三下停住，过一会儿又一下。
窗底下那一头，粮棚那一盏灯灭了。灯罩里那点火苗收成一粒，亮着。
第九行上那一笔从左边格线起手，收在右边格线里。底下那一栏里三个字。再过去那一栏空着，最底下一栏也空着。名字后头空着，空到格线上。
名字那一栏里只有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