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烈欠我的酒你先收着。今晚丹堂加菜,十坛酒全开了。”
方平用力点头。
周小玉把账册往腋下一夹,掰着手指数今晚要加几道菜。
陆川把那枚上品凝神丹小心收进怀里,跟在沈北身后半步,和当初在青阳宗坊市暗巷里被沈北叫住时一模一样,腿在抖,但一步不退。
丹堂正殿灯火通明。
沈北在扩建后的丹堂里走了一圈。
一层凡丹堂添了八座新地火台,每个地火台前都坐着一个新收的丹徒,正照着陆川编的入门教材一板一眼地控火提纯。
二层灵丹堂的丹炉从两尊增加到六尊,其中两尊是万宝阁用成本价供应的灵阶丹炉。
三层丹道阁的书架上多了几十本新收录的丹方典籍,其中几本是从水月洞天和千机楼里抄录出来的上古丹道心得。
柳如烟抱着账册从偏殿走出来,翻开最新一页递到他面前。
账册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页最下面一行是周元化那张成本价调货清单的全部药材入库记录。
她翻到再往前一页,是玄冰宗上午刚发来的第一批一百枚强化版净血丹正式订单,落款处盖着玄冰宗执法堂的冰玉印章。
她合上账册,冷若冰霜的脸上极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长期跟她共事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沈北把账册还给她,走进堂主炼丹室。
紫铜锻天炉还在地火台上安静地蹲着,炉身四道本源阵纹在火光中缓缓流转。
他取出四块丹道本源碎片放在掌心,四枚玉简并排躺在掌心,火、土、金、水四色灵光在玉简表面缓缓流转,四属性融合已全部完成,但沈北能感觉到这四块碎片还不是终点。
它们在共鸣时隐约指向某个更遥远的方向,像是四把钥匙凑齐了,但锁还没找到。
丹盟特使的声音适时在识海中响起,传讯玉简的灵光在桌角明灭不定。
“四块碎片全部到手,丹道本源完整。你现在是九州大陆唯一同时拥有四属性本源之力的丹师。黑火在青州和东域的据点已被林鹤联合五大宗门彻底清剿,玄冥从水月洞天逃走后再无音讯。但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化凡丹的解药推演需要丹道圣级才能完成,你现在是大宗师巅峰,距离圣级只差一步。”
“这一步,混沌丹道才是你的丹道之路突破的关键。最后的决战不可能在青州,也不可能在九州大陆,混沌侵蚀者的老巢在中千仙域边缘的混沌裂隙。我和东盟掌印使谈过了,掌印使已批准你以西盟掌事令身份前往中千仙域,为期三年。什么时候出发?”
窗外夜色已深,院子里丹堂弟子的欢声笑语和灵酒的香气混在一起,被夜风吹进炼丹室。
沈北在窗边站了很久。
而按丹盟特使的说法,接下来要走的路,不在青州,不在东域,不在北荒,在中千仙域,在混沌裂隙,在一个五百年前西盟掌事令挡在小师妹身前用最后一剑劈出来的裂缝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四枚碎片,它们正安静地躺着,四色灵光映在他眼底。
他以前总觉得修仙是为了不被人欺负,后来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被欺负,再后来是为了炼出能救更多人的丹。
但现在他意识到这条路从五百年前就已经有人在走了,走了一半,被人打断了。
那个人的灵魂印记碎片里每次出现都会在虚空中用指尖写一个没写完的字,沈北一直没看清那个字是什么。
现在他凑齐了四块碎片,终于看懂了。不是“仇”,是“续”。
不是让他去报仇,是让他去续。续上五百年前那条被混沌侵蚀者一刀斩断的路。
“一个月后出发。”他拿起桌角的传讯玉简,对着那头说。
一个月后出发。这句话说出口的当晚,天阳宗丹堂的灵酒被喝掉了整整五坛。
不是沈北喝的,他只喝了三杯。
第一杯是方平敬的,第二杯是陆川敬的,第三杯是韩松敬的。
韩松敬酒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碗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丹堂老堂主敬新任堂主,六十年对一年,这杯酒的分量比一整坛灵酒都重。
沈北仰头干了,酒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其余五坛全是孟虎、方平和一群内门弟子喝的。
孟虎喝到第三碗时把自己突破金丹那晚在云来客栈后院被劫雷劈歪砸断老槐树的事翻出来又讲了一遍,讲到第四碗时开始教新来的丹徒怎么用重剑劈药材,讲到第五碗时被南宫月一个眼神定住了。
南宫月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碗只抿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孟虎举起第六碗时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桌沿,孟虎的酒碗就放下来了。
沈北靠窗坐着,看着满院子的灯火和人声,忽然觉得这一幕和赤焰秘境封印里西盟掌事令灵魂印记消散前最后一段记忆很像,广场上二十三个丹师围桌而坐,有人偷吃丹药被敲脑门,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草叶挠鼻子。
只是现在围桌而坐的人从西盟丹师变成了天阳宗弟子,从赤焰秘境的幻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方平坐到他对面,拿着卷了边的账册一项一项汇报这一个月丹堂的进展。
第一条,凝神丹量产线本月产量突破一千五百枚,比上月翻了一点五倍,品质全部上品以上。
第二条,新收丹徒八人,其中六人已能独立炼制淬体丹,两人开始接触凝神丹,陆川带的第一个徒弟前天刚炼出第一炉合格淬体丹。
第三条,万宝阁长期供货协议已签,首单五万灵石货款今早到账。
第四条,苍山派周掌门派人送来第一批成本价调拨的珍稀药材,已全部入库。
第五条,烈阳宗严烈师兄托人送来十坛灵酒,今晚已经开了五坛。
“严烈欠我的酒今晚喝了一半,剩下一半等我从中千仙域回来再开。”沈北把账册还给方平。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方平手里,玉简里是他花了大半夜整理的丹道心得,从淬体丹到破障丹,从凡阶到灵阶上品,每一种丹药的最优炼制手法、控火节点、药材配伍禁忌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在天阳宗丹堂最后一个月里能留下的最实在的东西。
方平低头看着玉简,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什么“堂主放心”之类的话,只是用力点了下头,把玉简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