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很短，不到半息，然后恢复如常。
他用一声轻叹填补了那半息的沉默，随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北，像是在看窗外苍梧山脉的晨雾。
那雾气很浓，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侧峰都裹在灰白色的潮气里。
“沈堂主果然是为了地宫来的。实不相瞒，最近几个月不止你们天阳宗，青阳宗、烈阳宗都派人来问过，全被我婉拒了。”他转过身，表情诚恳。
“不是周某小气。地宫秘境是苍山派开山祖师发现的，祖师留下遗训，地宫深处封印着某种极为危险的东西，在找到安全的开启方法之前不得擅入。这三百年来，苍山派不是没尝试过打开入口。我们试过，但从没有人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安全返回。矿洞深处越往下走，上古禁制越密集，最深处一层连金丹修士的神识都能压制。我不想让更多人进去送死，这话我对青阳宗掌门也说过。”
沈北没有反驳，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玉简里记录着九转坤元阵的完整解阵方案，不是西盟传承的原文，而是他用丹道本源碎片中的上古丹阵知识重新推演的、适用于当前土属性秘境大阵的改良版本。
“这是地宫入口封印的解阵方案。贵派祖师留下的封印名为九转坤元阵，上古土系防御大阵。阵法结构以九为基，九个阵眼分别对应九种土属性天材地宝。贵派三代阵法宗师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用传统阵法的思路去匹配材料，缺三种天材地宝。但这三种材料不是真的缺，它们可以用丹道手法合成的替代品来补全。解阵方案就在这里，请周掌门过目。”
周元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时手指在玉简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很快，但从头到尾反复推敲了两个关键替代材料的配比方案，眉心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次。
然后他把玉简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个方案太完美了。沈堂主的丹道天赋，周某早有耳闻，也亲眼见识了。但这个方案的价值，不只在于它能打开地宫。它还是一把钥匙，能解开上古丹阵封印的标准钥匙。这种钥匙，整个青州几百年没人能配出来。敢问沈堂主师从何人？”
沈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迎着周元化的目光，开门见山：“黑火组织渗透贵派丹堂的事，周掌门知道多少？”
周元化的手指在玉简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抬头看向沈北，眼底那层看似随和的笑意终于褪尽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
一个独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替他说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时，才会有的疲惫。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怀疑松云和孙默很久了，但我没有证据。他们架空了我的掌门权限，丹堂、药库、后山矿洞，全部不在我的实际控制下。”
“我身边的护卫是他们的人，每天轮班换岗，名义上是保护掌门安全，实际上是全程监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借丹道交流会的名义维持宗门运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直到你出现，你的身份太特殊了。你是沈北，天阳宗丹堂堂主、丹盟西盟掌事令、第一个当众揭穿焚血丹的人。黑火最忌惮的人之一。”
“如果连你都能被孙默在切磋中压制，那就证明黑火的禁丹体系依然稳固，他们下一步就会借这场交流会向所有到场丹师渗透。如果你赢了，至少能拖慢他们渗透的速度。”
“所以你昨晚设那个接风宴，不是为了帮孙默，是为了试探我能不能克制黑火。”
“不只是试探。”周元化走回桌前，从一摞卷宗底部翻出一本极厚的册子，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记录，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药材名称、经手人和用途，有些用途栏里写的是“炼丹实验”，有些是“报废处理”，但周元化在每一行旁边都用朱砂笔划了一道线，旁边用小字写了同一句话：去向不明。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暗中记录所有经过孙默之手‘报废’的药材。这些药材根本没有报废，它们被从药库领出来之后全部进了禁丹工坊，变成焚血丹、腐骨复生丹，流向了黑火分布在青州各地的外围据点。”
“三个月，经我手批出的药材单子就有四十七份，涉及血魂草、黑髓藤、腐骨花等禁药原料共计三百余斤。这些数字我每晚都在反复核对，这满殿的卷宗就是我抗衡他们的唯一武器。但我一个人扳不倒他们，我需要一个外来的变数。”
“你需要的不是变数，是盟友。”沈北在周元化对面重新坐下，“我要进地宫，你要清理门户，孙默和黑火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今天我们堂堂正正地以丹道交流会的名义组织联合探索队，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如果孙默暗中派黑火的人跟进，我们在秘境里解决。如果他在外面搞鬼，你的人配合严烈在外围收网，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周元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联合探索的消息在丹道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正式公布。
周元化在正殿当众宣布，苍山派与天阳宗达成丹道交流合作协议，首项联合行动即是共同探索地宫秘境。
探索队由沈北带队，天阳宗出四人，苍山派出四人，烈阳宗派严烈带两名弟子加入，落霞宗收到消息后也派了一名筑基巅峰的女修赶来。
十余人浩浩荡荡往后山矿洞进发。
后山矿洞入口的铁栅栏已经被提前拆除，木牌还挂在岩壁上，但“禁止入内”四个字被周元化用朱砂笔划了一道斜线。
入洞后地势一路向下，矿道越走越窄，到深处已完全是一副废弃多年的模样，洞壁上残留着凿痕，凿痕边缘长满了荧光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