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选的材料和孙默一模一样，同样的地脉石髓，同样的苍梧岩参，同样的千年土茯苓，五味药材分毫不差。
这是韩松昨晚在客舍里跟他商定的战术。
用完全相同的药材炼制同一种丹药，才能让对手无法从药材差异中反推手法，只能从最纯粹的炼丹手法中寻找破绽。
这样一来，沈北就可以通过故意调整某个看似不起眼的火候节点，把对手引入歧途。
他站在地火台前，点燃灵火。
提纯阶段前三味药都用标准手法，到第四味苍梧岩参时，他故意将火温压低了半成，提纯时间延长了三息。
这三息的差异极其细微，若非丹道造诣达到高级丹师以上根本看不出来。
但孙默是高级丹师巅峰，他一定能看出来，他会把这三息的异常当成沈北炼丹手法中的定式特征，以为这就是净血丹炼制手法中的关键节点。
而实际上，净血丹的核心火候在融合阶段而不是提纯阶段，压低提纯火温不仅不会影响净血丹的药效，反而会削弱净血丹对焚血丹药毒的克制力，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假破绽。
凝丹。
三枚土灵固体丹在炉底成型，全部上品。
品质和孙默不相上下，但沈北刻意压低了提纯速度，看起来像是“手法精妙但略有迟滞”。
这就是他要卖给孙默的错误情报。
“沈堂主的手法果然名不虚传。”孙默拱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
他果然注意到了那三息的异常。
“孙堂主谬赞。贵派的土灵固体丹丹方配比极为精妙，晚辈也是侥幸。”沈北回礼，语气谦和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倦，像是在高强度的切磋中消耗了大量心神。
这层疲倦也是假的。
他的丹道感悟已突破宗师，炼一枚灵阶中品丹药根本谈不上消耗。
但他需要让孙默觉得自己被切磋拖住了精力，今晚会老老实实待在客舍调息。
散场后，沈北在回客舍的路上传音给韩松：“他上钩了。那三息的假破绽他一定会拿去分析，分析结果会反馈到禁丹工坊的配方调整里。今晚你的探测禁制如果记录到禁丹工坊的药性波动发生变化，就说明他们开始针对我的‘破绽’做实验了。”
“已经在变化了。”韩松取出茶盏，把一块微型记录灵矿石嵌在茶盏底部。
矿石表面浮现出细微的灵力波动图谱，上面的线条正缓慢而稳定地起伏着，这是探测禁制传回的第一批数据，“昨天我们参观时禁丹工坊的药性波动是稳定的低频脉动，典型的禁丹量产模式。
交流会后第一波探测记录显示波动频率变了，从低频变成高频，而且加了几个新的药性峰值。
这几个新峰值，正好对应你假破绽里压低火温后所需的材料微调。
这意味着他们在你演示之后立刻调整了配方，速度非常快，快到说明工坊里至少有一个宗师级别的丹师坐镇。”
“宗师级别的禁丹丹师，这可不是苍山派能培养出来的人才。是黑火驻扎在苍山派的嫡系。”
“对。而且这个宗师能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根据你的手法调整禁丹配方，反应速度极快。如果正面对上，他在丹道层面的威胁远超孙默。”
韩松合上茶盏，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对于一个对自己的丹道造诣向来自信的老丹师来说，承认另一个丹师能在速度上压制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警惕。
“明天我去见周元化，跟他摊牌。不是摊黑火的牌，是摊地宫的牌。我们堂堂正正地提出要探索地宫秘境，看他怎么回应。如果他是同谋，他的反应会出卖他。如果他被蒙蔽，他至少会表现出犹豫而不是直接拒绝。不管他答不答应，这趟秘境我们都必须进。后山的矿洞入口位置已经摸清，只要布置好九转坤元阵的材料，我们自己就能打开入口。”
当晚，沈北在客舍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布阵材料。
九种土属性天材地宝全部凑齐，其中三种替代方案用的是他根据西盟丹阵体系推演出的创新配比。
之前历代阵法宗师之所以打不开九转坤元阵，就是卡在这三种替代材料上，他们用传统阵法的思路去匹配材料，但九转坤元阵是上古丹道和阵道的结合体，核心结构用的是丹道而非阵道。
用阵道的眼光看，永远是死局；用丹道的眼光看，替代方案就藏在药材的配伍规律里。
窗外，苍梧山脉的夜色比天阳宗更深。
侧峰丹堂方向的灯火一整夜没有熄过，透过山体隐约透出几缕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地底缓缓呼吸。
韩松的探测禁制稳定运转，灵矿碎片每隔一刻钟回传一次药性波动记录，图谱上的曲线起起伏伏，每一个新峰值都代表着黑火丹师们在工坊里又熬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
沈北看着那起伏的曲线，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结局。
“第二块碎片在地宫里等着我们。黑火的宗师丹师也在等着我们。看看谁先到。”
次日清晨，沈北独自走进苍山派正殿。
周元化正在殿内批阅卷宗，手边堆了至少三摞半人高的文书，虎口上的膏药换了新的，墨迹从旧膏药边缘渗出来，在虎口上留下一道洗不掉的淡青色痕迹。
他批卷宗的动作很快，每一份都是扫两眼就落笔，笔下不停，眉头也不皱。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沈北，放下笔，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一样诚恳自然。
但沈北注意到他放笔的位置，笔搁在最顺手的那道凹槽里，笔尖朝向殿门方向。
这不是一个安心批卷宗的人会摆的姿势，这是随时准备起身迎客的姿势。
他在等什么人。也许等的就是沈北。
“沈堂主这么早？昨晚休息得可好？”
“休息得很好。今天来找周掌门，是想谈一件正事。”沈北在他对面坐下，“天阳宗想探索贵派后山的废弃矿洞，确切地说，是矿洞深处的地宫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