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韩松捋了捋胡子,“但我师父认识。五十年前的事了。别问,问就是旧账。”他收起茶盏,转身跟上了队伍。
沈北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三千里归途。
身后是青阳宗渐渐变小的山门,前方是青州更广阔的天地。
远处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明灭,是雷雨季要来了。他把那枚金灵玉令牌收进怀里,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九州大陆,丹盟秘境,五百年的旧账,和一条刚刚开始的宗师之路,都在前方等着他。
回到天阳宗的第三天,沈北站在丹堂正殿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丹堂”匾额,忽然觉得它有点小了。
不是字小,是气魄小了。
以前看这块匾,觉得是座山。现在看,像块砖。
青阳宗的丹堂是一座七层石塔,光是一层的大殿就能装下天阳宗整个丹堂。
这趟回来,他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天阳宗的丹堂,该扩建了。
殿内,韩松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泛黄的丹方典籍,茶盏搁在扶手旁的矮几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柳如烟站在他身侧,手里抱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账册,封面已经从青色锦缎换成了蓝皮线装,账册换了,习惯没换。
“韩堂主,柳副堂主。”沈北进门抱拳。
韩松放下典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恢复得不错。在青阳宗挨了一道火凤燎原、磕了一枚净血丹反噬,三天就活蹦乱跳了,你这身子骨,不去体修宗门可惜了。”说着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雾气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
“掌门给的玉简里有一段炼体法门,正好和天劫淬体是一个路子。”
“那是开山祖师留下的东西,你三天就练出了名堂,祖师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能从坟里爬出来收你当关门弟子。”韩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收起玩笑的语气,“说正事——你昨晚让如烟转呈的丹堂扩建方案,老夫连夜看了。三层石塔,一层凡丹堂,二层灵丹堂,三层丹道阁。造价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灵石?”
“三百万。”
沈北面不改色,“我出两百万,宗门出一百万。但有个条件,丹堂堂主由我来接。”
殿内安静了一息。柳如烟握笔的手悬在账册上方,墨点从笔尖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圆。她抬头看向韩松。
韩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变无。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沈北面前。
金丹初期的气息如温润的药香般铺开,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你可知道这枚令牌的分量?”
“知道。天阳宗丹堂第六任堂主令,紫铜锻,重三斤七两。韩堂主执掌六十年,丹堂从最辉煌时的二十三位丹师,凋零到只剩您和柳副堂主两人。您守了六十年,没让丹堂断在自己手上。”
韩松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负手看着门外丹堂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灵草在风中轻轻摇摆。
六十年前他接任堂主时,这座院子里站着二十三个丹师,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有的老死了,有的离开了,有的在宗门冲突中战死了。
六十年过去,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柳如烟。
“这枚令牌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重。”韩松背对着沈北,声音平稳,但平稳里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松动,“我老了。不是修为老了,金丹真人寿元五百载,我才二百八十出头,正值壮年。但心老了。六十年守着同一座丹堂,同一间正殿,同一盏地火灯。你来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炼过新丹方了。不是不能炼,是不想炼。没有那个心气了。”
沈北正要开口,韩松抬手制止了他。
“你让我把话说完。天骄盛会上,你拿出净血丹当众化了陆青的焚血丹,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光幕里的画面,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六十年了,我终于看到天阳宗的丹师在青州最高擂台上,用一枚失传古丹压倒了青阳宗。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年轻时也有这股劲,丹堂不会凋零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北,眼底有些发红,但目光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你来接丹堂,不是抢我的饭碗,是替我扛一副我扛了六十年、早就该换人扛的担子。这枚令牌”他从袖中取出堂主令,紫铜锻的令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是时候换一个更年轻的人来握了。”
他双手将令牌递到沈北面前,郑重地抱了个拳。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拍肩膀,不是长老对客卿的点头致意,而是平辈之间、丹师对丹师的正式礼仪。
“韩松,天阳宗丹堂第六任堂主,今日将堂主之位交予沈北。请沈堂主接位。”
沈北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紫铜表面被磨出了一层包浆,光滑温润。
他握着这枚令牌,忽然觉得它比丹盟的掌事令更沉,掌事令是身份,这枚令牌是根。
“韩堂主,我不会让您失望。”
“叫什么韩堂主?叫韩长老。”韩松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忽然咧嘴一笑,“从今天起,老夫就是丹堂长老了。以后丹堂的事你说了算,但茶还是得给我留一壶,你那儿的灵茶太淡,老夫喝不惯。”
沈北笑了一下,“给您留两壶。”
柳如烟在账册上郑重记下一笔,笔迹比平时更深,落笔时指尖微微发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账册,罕见地没有翻开检查,只是把它抱在怀里,安静地站在一旁。
冷若冰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韩松递给沈北的那枚令牌上时,眼角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天阳宗上下都知道了,韩松退位让贤,沈北接任丹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