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大概从来没有被筑基修士蹲下来跟自己说过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包袱抱在怀里，忘了说谢谢。
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小玉在人群里踮着脚朝他招手，“走了走了！去客舍等北哥！”
沈北看着方平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四个月前的天阳宗外门，方平也是那个被赵虎连抢都懒得抢的人。
现在，他蹲下来帮另一个宗门最底层的杂役捡东西。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会因为修为涨了就被磨掉。
他转身往望岳阁走去。
望岳阁在青阳宗最高处。
不是主峰，是主峰旁边一座更瘦更峭的孤峰，峰顶只有一座三层小楼，独立于所有宫殿和建筑群之外。
山道两旁没有灵果树，没有药田，只有石阶。
石阶很老，边缘长满了青苔，每一级都被踩得微微凹陷，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过，已经光滑到能映出人影。
沈北一级一级往上走，步子不快。
他在想那位特使为什么要选望岳阁。
青阳宗有的是会客厅，正殿、偏殿、掌门书房、丹堂贵宾室，任何一间都比这座孤峰上的小楼更适合正式会谈。
但她偏要选这里。不是青阳宗的任何一间屋子，是望岳阁。这座孤峰上的小楼，大概连青阳宗掌门都不常来。
石阶尽头，望岳阁门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什么金丹护卫，也不是侍从，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丹炉纹路，云髻高挽，面容看不出年纪。
她负手站在门口，正在看天边的晚霞。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道剪影，唯有一双眼睛在逆光中依然清亮如星。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北身上。
“你比光幕上看着高一点。”她说。
声音是平静的，但语气不像在跟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说话，更像是跟一个失散了很久的人重逢。
她的视线在沈北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腰间的储物袋上，不是看储物袋本身，是看袋口露出的一角青色锦缎。
那是韩松给他装丹道心得玉简用的锦囊。
“天阳宗韩松的锦囊？”
“你认识韩堂主？”
“不认识。”她移开目光，“但我认识他师父。”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北站在门口，心里翻了一个浪。
韩松今年多大？至少二百岁往上。
韩松的师父，天阳宗上一任丹堂堂主，据说五十年前就仙逝了。
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女人，认识韩松的师父？
那她至少二百岁以上。
不，不是至少，是至少和韩松同辈，甚至更老。
金丹真人寿元五百载，修为越高容貌越难老去。
望岳阁的陈设极简。
一楼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一盏油灯。
灯油不是灵兽脂，只是凡间最常见的菜籽油，火焰安静地舔着灯芯，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她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坐对面。
沈北坐下后开门见山，“特使找我，是想谈丹盟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和钱掌柜转交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不是黑灵玉，是金灵玉。
金色令牌正面刻着丹炉浮雕，背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但和黑灵玉令牌上的“丹盟”不同，这枚刻的是“西盟”。
“你手里那枚是东盟的。这枚是西盟的。两者材质不同，黑灵玉是东盟外事令，金灵玉是西盟掌事令。五百年前西盟断了传承，金灵玉掌事令就再也没有人能用灵力激活过。直到三天前，我感应到了这枚令牌的灵力波动。”她看着沈北，“你在坊市买过一块黑色石头。”
沈北从储物袋里翻出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在青阳宗坊市杂物区花三百灵石买的，当时神识探入时丹道感悟里关于“灵火感应”的部分跳了一下，只跳了极轻的一瞬。
买回来之后他研究了两次，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就扔在储物袋角落里吃灰。
“这不是石头。是西盟掌事令的封印壳。封印壳需要丹道感悟达到五万份以上才能激活，五百年来西盟没有任何人达到过这个门槛，直到你出现。你在杂物区拿起这块石头时，封印壳感应到了你的丹道感悟，发出了一次极短暂的灵力波动。就是那次波动，惊动了丹盟总部的西盟掌事令本体。”她伸出手，“把石头给我。”
沈北把石头放在她掌心。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没有炼丹留下的烫伤痕迹，但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批阅卷宗磨出来的。
她把石头放在金灵玉掌事令旁边，两根手指同时点在石头和金灵玉上，一缕灵火从她指尖涌出。
石头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淡金色的光。石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一枚完好无损的金灵玉令牌，和桌上那枚西盟掌事令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枚刚解封的令牌，放在沈北面前。
“西盟断了五百年，但丹盟的规矩没变，掌事令认主不认人。你能激活它，你就是它的主人。从现在起，你是丹盟西盟第五代掌事令。位同东盟副盟主，高于各宗丹堂堂主。”
沈北沉默了片刻。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必须在三年内重建西盟分舵。否则，令牌会自动收回。丹盟不养闲人。”她顿了顿，“但如果你做到了，从今往后九州大陆上所有丹师，包括青阳宗丹堂堂主，见了你都要低头叫一声‘掌事令’。”
沈北低头看着掌心两枚令牌。
一枚黑灵玉东盟外事令，一枚金灵玉西盟掌事令。
两枚令牌并排躺在他掌心，分量都不重，但加在一起，等于整个九州丹道体系的入场券。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炼出了破障丹、结丹护脉丹、净血丹。这三种丹方在丹盟的典籍库里被列为‘失传古方’，每一种的复原都需要丹道感悟超过四万份才能推演。你用了不到四个月就推演出了三种。”她看着他，停顿了片刻，“你身上有秘密，沈北。但丹盟从来不问丹师的秘密。丹盟只问，你能炼出什么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