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整条街道陷在浓重的黑暗里，路灯隔着老远一盏，昏黄的光铺在路面。
沿街所有商铺全都拉下厚重卷帘门，锁得死死的。
只有张伟的总店，大门半敞，暖黄灯光冲破夜色，从里面淌到人行道上。
后厨灶台一直保持小火，大桶骨汤在锅里咕嘟翻滚。
浓郁肉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顺着门缝，一点点飘到空旷的大街上。
代驾师傅老孙骑着电动车，缓缓滑到店门口。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外套，头盔拎在手里。
一整晚连着跑七单，风吹了大半宿，脸冻得发红，额角还挂着汗珠。
肚子一阵阵抽痛，胃里空空荡荡，从夜里十一点到现在，一口热东西都没进嘴。
这一片的早点铺，最早也要五点半才开门。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只有冷冰冰的面包、火腿肠和瓶装矿泉水。
老孙本来打算硬扛到天亮收工，等早点摊出摊再吃饭。
一阵骨汤香气飘进鼻腔，他捏刹车，电动车稳稳停在路边。
他踮脚探头往店里张望，心里没抱多少期待。
“老板，还营业吗？”
张伟刚擦完一摞粗瓷碗，转头看向门口。
“营业，专门给夜班干活的人开的。进来坐，外面冷。”
老孙抬脚跨进门，目光扫过店内几张收拾干净的木质桌椅。
桌面擦得发亮，地面没有油污，看着舒服。
他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点开门？我跑代驾八年，从没见过饭店凌晨四点正常接客。”
“刚开的深夜档，只接待熬夜上班的人。想吃什么？”张伟抬手指向墙上的简易菜单。
菜单打印在一张白纸上，字很大，一眼就能看清。
品类不多，骨汤面、馄饨、小菜，没有花里胡哨的菜品。
老孙盯着菜单，目光牢牢锁在骨汤面那一行。
“来一碗骨汤面，多放青菜，汤能不能多盛一点？夜里跑单，口干得厉害。”
“没问题，马上下锅，你先找位置坐下等。”张伟转身走进后厨。
灶火挑高，清水很快沸腾。
一把手工挂面丢进锅里，沸水翻滚，面条快速变软。
捞进粗瓷大碗，舀上熬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骨汤。
几片卤牛肉码在面上，肉质炖得酥烂，轻轻一撕就能分开。
一把新鲜青菜下锅烫十秒，捞出来铺在牛肉旁边，最后撒一把切碎的葱花。
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面，端到老孙面前。
香气扑面而来，直接钻进鼻腔。
老孙咽一大口唾沫，拿起筷子，低头大口扒拉面条。
面条筋道有嚼劲，骨汤醇厚鲜香，没有廉价调料的怪味。
卤牛肉吸满汤汁，一口下去，肉香在嘴里散开。
一口热面落肚，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
浑身积攒一夜的疲惫，跟着消散大半。
老孙埋头不停，筷子翻飞。
他顾不上说话，一口面，一口汤，吃得投入。
短短几分钟，满满一大碗面全部吃光。
他端起大碗，仰头，把剩下的汤底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老孙放下空碗，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
“太香了！跑了一整夜，就盼一口这种实打实的热乎饭。”
他伸手摸外套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十元、五元纸币混在一起，还有一堆沉甸甸的硬币。
他指尖沾着冷风，一张一张慢慢清点。
“老板，算一下，多少钱？”
张伟扫一眼他手里那堆零钱。
“收成本价，八块。”
老孙清点零钱的手猛地停住，眼睛瞬间睁大。
他怀疑自己听错，抬眼盯着张伟，反复确认。
“多少？八块？”
周边这条街上，随便一家普通面馆，一碗带牛肉的骨汤面最少十五块。
深夜营业的小店，还会额外加价，专挑夜里赶路的人宰。
他见过太多店家，一到后半夜，物价直接往上翻一倍。
“老板，你没跟我开玩笑？有牛肉，还是熬出来的老汤，只收八块？”
“没开玩笑，就收成本，不赚你的钱。”张伟点头。
老孙眉头皱起来，心里过意不去。
“房租、水电、食材全都要花钱。就这个价格，别说赚钱，搞不好还要往里贴钱。”
张伟靠在柜台边，语气平静。
“我以前也在这个点饿过肚子。”
“半夜在外奔波，想找一口热食难如登天。冷饭凉水硬往肚子塞，那种滋味，我记到现在。”
老孙僵在原地。
简单一句话，重重砸在他心上，鼻尖一阵发酸。
干代驾八年，凌晨三四点，是最难熬的时段。
城里的饭店关门，饭馆歇业。
想吃口热饭找不到地方，贵的舍不得下手，便宜的只有冷食。
他一直认定，开店做生意，首要目的就是挣钱。
没人愿意体谅底层打工人深夜奔波的辛苦。
可眼前这个年轻老板，亲身经历过，真的懂这份煎熬。
老孙从零钱里挑出八块，整齐摆到柜台上面。
“老板，你这人实在。以后我夜班收工或者中途歇脚，就来你店里吃饭。”
“随时来。只要是夜班干活的，深夜档全部按成本价结算。”张伟说道。
老孙拿出手机，对准干干净净的空碗，又拍了小票。
点开几百人的代驾大群，照片直接发送。
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敲下文字发出去：以后夜班兄弟们，有地方吃热乎饭了！张伟总店凌晨营业，骨汤面成本价！
消息刚发送出去，几百人的群瞬间炸开锅。
一条条消息疯狂刷屏，不停往上跳。
【真假？凌晨四点开门，还有热汤面？不是广告忽悠人吧？】
【成本价？我跑代驾踩过不少坑，很多店铺打着低价幌子套路客人！】
【明天我下夜班专门绕路过去看看，要是属实，以后定点在这吃饭！】
【赶紧转发，兄弟们互相转告，夜里再也不用啃干冷面包硬扛！】
【位置在哪？发个定位，今晚跑完单子我过去尝尝！】
老孙盯着屏幕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扬得很高。
他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张伟，眼神满是感激。
“老板，你等着，咱们代驾群几百号人，很快都会往你店里涌。”
张伟转头望向店外漆黑的街道。
远处零星有电动车车灯一闪而过，那是还在路上奔波的夜班从业者。
他心里清楚，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深夜档开门，能帮到夜里在外谋生的打工人。
可他没有预料到，这条消息快速扩散之后，会引起同行的强烈嫉妒。
这条街上好几家夜宵店老板，早就盯着张伟这家总店。
他们看着张伟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心里憋着怨气。
原本他们想着，等到张伟深夜档开业，看他扛不住成本自动关门。
现在代驾群一传，大批夜班客源全都朝着张伟店里来。
暗处，有人盯着这家亮灯的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