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徐三一把揪住小豆子的后脖领,把人往青砖墙根死死一按,自己也贴着冻硬的泥地扑倒。
轰隆——
大地震颤,地皮往上拱了三寸。
城南武库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暗红火球,热浪隔着两条街巷扑过来,刮得人后背生疼。
两侧民房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碎木头、烂砖块、半截焦黑的死人胳膊带着火星子漫天乱飞,砸在巷道里闷响连连。
四万斤黑火药加上两千桶猛火油在同一刻掀翻了屋顶。
小豆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抡了一大锤,张着嘴干呕。
徐三吐掉嘴里的泥沙,翻身爬起来,抓着小豆子的胳膊往上提。
他耳朵里也在流血,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这一响把整个宣府城捅了个对穿,李自成就算睡得跟死猪一样,这会儿也该提着刀跳起来了。
“走!去东门!”
徐三吼了一嗓子,也不管底下人听不听得见,猫着腰顺着墙根往东边狂奔。
身后那四名第一、第二小队的队员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油条,哪怕被震得七荤八素,脚底下的步子也没乱。四人交替掩护,端着短铳紧咬在徐三屁股后头。
城南已经成了火海。
冲天的火光把宣府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主街上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大顺军的号角声凄厉地响成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南城涌。
巡抚衙门后堂。
窗棂纸被气浪震得粉碎,木头架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李自成赤着上身从床榻上翻滚下来,一把抓过靠在榻边的腰刀。他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碎木渣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堂屋。
院子里,值夜的亲卫已经乱了套,好几个人被震翻在地,正手忙脚乱地往起爬。
南边的半个天空红得滴血,滚滚黑烟顶着火柱直冲云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
“哪儿响了?!”李自成揪住一个亲卫统领的领口。
“回、回陛下,是城南……城南武库的方向!”亲卫统领脸色煞白,舌头都在打结。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城南武库。那是杜勋献出来的四万斤火药,还有袁宗第今天下午刚押进去的二十车攻城家底。
这几十万大军过黄河、穿山西,之所以能势如破竹,靠的就是那三十门红衣大炮和堆积如山的火药。
眼下居庸关就在眼前,顺天府的高墙近在咫尺,攻城的命根子居然在戒备森严的宣府城里让人给端了。
这不是走水。火药库走水是一点点连环响,绝不会像刚才那样,一下子把半座城都震得晃三晃。这是有人存心把引线扎进了火药堆里。
李自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刀柄被他捏得咯吱响。
他刚进宣府不到一天,杜勋和王承胤拍着胸脯保证全城归顺,转头就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了他一记闷棍。
“刘宗敏!袁宗第!”李自成扯开嗓子咆哮。
刘宗敏披着件没系扣的铁甲,提着大刀从外院冲进来,脸上还带着黑灰:“陛下,末将在!”
“传老子的令!全城戒严,关死九门!”
李自成一刀劈断廊下的红灯笼,火星四溅,“不管是水门、暗沟还是狗洞,全给老子堵死!让王承胤把宣府的兵全调出来,挨家挨户地搜!凡是今晚在街面上走动的生面孔,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剁了!”
“告诉袁宗第,天亮之前要是抓不到放火的贼人,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刘宗敏一个激灵,知道顺王是彻底动了真格的杀心,转身大步流星往外冲。
沉重的牛角号声从巡抚衙门吹响,一层层传向四面城墙。
正在往东门赶的徐三听见了这阵号角。
三长两短,这是封城锁门的死令。
他心里发紧,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三分。大顺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从火药库炸开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东门城楼上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必须赶在顺军锁死外围水网之前钻出去。
一行六人拐进东门内侧的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土地庙,供桌底下就是通往城外护城河的排污暗渠。
庙门口蹲着两条黑影,手里端着连弩。
“谁?”低沉的喝问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是我。”徐三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脚步不停,带着人闪进破庙。
守在门口的是第五小队的组长。这汉子浑身是泥,见着徐三进来,立马招呼两个手下搬开供桌底下的青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
“组长,怎么就你们几个?老六和柱子呢?”第五小队的组长往徐三身后扫了一眼,眉头拧起。
第一、第二小队满编十二个人,加上徐三和小豆子是十四个。现在钻进来的,连带着那个半大孩子,满打满算才六个。
“留在武库看火了。”
徐三没多解释,弯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暗渠洞口,“处长呢?第三、第四小队还没到?”
“处长半刻钟前已经顺着水渠出去了,让我们在这儿接应你们。”第五小队队长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焦急道,“街面上全是大顺军的马队,九门已经落锁了。第三、第四小队在西城草料场放火,隔着大半个城,按时辰早该到了。”
徐三眉头拧紧。
按情报处的规矩,接应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到,不管人齐没齐,接应小队必须撤离,绝不能为了等几个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可在这种时刻,怎么能抛下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在这时,巷道西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撞击声。
“来了!”一名队员低声提醒,端起了手里的连弩。
昏暗的巷道里,七八条黑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在最前头的是第四小队的队长,他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半边身子全是血,身后几个队员架着两个重伤员,一步一滑。
那个负责联络的第三小队女队长不在里头。
徐三迎上去,一把扶住第四小队队长:“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点背……撤退的时候,在钟楼南街撞上了刘宗敏的亲卫巡夜队。”
第四小队队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靠在冻硬的土墙上直喘气,“两百多号骑兵,直接把街口堵死了。三队长为了掩护我们钻胡同,带着五个人引开了马队……我们两个队二十四号人,就出来这九个。”
徐三的手指抠进土墙的砖缝里。
加上武库那边折掉的七个人,今晚这一仗,宣府行动组直接损失过半。
这些可不是随便拉来顶数的流民,每一个都是任天一花大价钱培养出来、懂潜伏、会用火器、能在敌后独立作战的精锐尖兵。一下子折了二十多个,连徐三都觉得心头滴血。
“别耽误了,顺军的骑兵顺着血迹追过来了!”第四小队队长推了徐三一把,“赶紧钻渠!”
巷道尽头,马蹄踏碎冰面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火把的光亮照红了巷口的墙壁,顺军兵痞的叫骂声顺着风传过来:“那边有血印子!往东门跑了,放箭!”
“走!全进去!”
徐三一把将小豆子塞进暗渠洞口,紧接着把两个伤员推了进去。
“第五小队先进,第六小队跟我断后!”
徐三拔出后腰的短柄燧发枪,单膝跪在枯草丛里。
十几骑大顺军冲进巷口,打头的骑兵高举火把,手里的长矛往前乱捅。
砰!砰!
两声枪响,冲在最前头的两名骑兵直接栽下马背,巷道本就狭窄,倒下的战马立刻把后面的追兵堵成一团。
第六小队的几名队员同时扣动连弩扳机,十几支黑铁短矢扑进人群,惨叫声连成一片。
“撤!”
徐三打空枪管里的弹药,转身钻进暗渠。最后一名队员拉动早就绑在渠道上方的麻绳,两块备用的木板夹着碎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堵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