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刚脱口,徐三腰跨发力,整个人向前撞进一名顺军哨兵怀里。
那哨兵正伸长脖子看西边的火光,脖颈完全敞开。徐三右手反握的厚背短刀贴着甲叶缝隙横抹而过,气管割裂的漏风声混着血沫涌出。
徐三左臂同时勒住对方肩膀,顺势向下一压,将尸首垫在自己身前,刀刃借力抽出,反手甩向侧方。
三名第一小队的队员几乎在同个节拍暴起。
没有呼喝,只有利刃切开皮肉与喉骨的闷响。
围拢上来的四名顺军哨兵甚至没能把长矛端平,胸口、侧颈同时受创,身子瘫软下去。两名队员迅速拖住尸体脚踝,塞进路旁堆叠的大车车底。
小豆子死死咬着牙,两只手推着最后一辆板车的木把,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他看着眼前干净利落的杀戮,肚子里翻江倒海,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慢上半步。
“推过去!”
徐三甩掉刀背上的血珠,两步跨到头车车尾,肩膀顶住粗糙的木架。
三辆装满整羊与汾酒的大板车被合力推向台阶。车轮碾过青砖路面,撞在一架装着硫磺箱的顺军辎重大车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整整二十四桶猛火油,外加七十余箱黑火药,就那么裸露在主仓廒敞开的大门两侧。
东厢房的木门突然被撞开。
那个抱着酒坛的参将跌跌撞撞跨出门槛,满脸酒气散了大半。他本来是想出来催羊肉,结果打眼瞧见自家四个哨兵没了踪影,而那三辆酒车正死死卡在火药堆跟前。
“贼骨头!有细作!”
参将手里的空酒壶砸在石阶上,碎片四溅。他扯开嗓子狂吼,反手拔出腰间战刀。
院落四周的营房木门接连推开,大批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顺军老营兵披着单褂、抓着兵刃涌上走廊。铜锣的当当声在院子里乱成一团。
“老六,扯引线!”
徐三一把抓出后腰的燧发枪,左手抽出一柄短斧,将头车底部的两坛汾酒砸得粉碎。
烈酒倾泻而出,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浸透了车板下密密麻麻的火油引线,一直漫延到主仓廒台阶下堆放的猛火油桶旁。
老六应声从怀里掏出特制的火折子。那是用牛角筒密封的硫磺火绒,拔开塞子用力一吹,橘红的火苗跳了出来。
火绒直接按在引信头上。
滋啦——
浸透桐油与硝石的粗麻绳剧烈燃烧起来,白烟呛人,火星顺着三条主线向着板车底下飞速爬去。
“放箭!射死他们!”
参将提着战刀沿着回廊向前扑,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手持长矛的亲卫。营房二楼的窗户被推开,几名顺军弓手探出身子,搭箭拉弦。
砰!
徐三手里的短柄燧发枪率先击发。
铅弹打在参将的胸口,将那件狐皮大氅轰出一个焦黑的破洞。参将前冲的势头一滞,口中喷出一股血雾,整个人顺着木阶滚落下来。
“结阵,压回去!”
剩下的顺军把总红了眼,挥舞长矛组织反扑。
武库是重地,火药库要是出了差池,袁宗第能把全营活活剥皮。几十名顺军亲卫结成紧密的矛阵,从东西两侧的夹道包抄过来,铁枪头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引线要走半刻钟!”老六大喊,反手拔出双管连弩,对着扑来的长矛手连扣扳机。
黑铁短矢连续射出,两名顺军长矛手应声扑倒。
但这地方太空旷了。前院四周全是营房,涌出来的守军越来越多,至少有两百人围了上来,箭矢如雨点般倾泻在板车周围。
笃笃连响,两支重箭扎在车辕上,木屑纷飞。
一名负责推车的队员肩头中箭,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短刀刚撑住地面,长矛便顺着他的胸甲缝隙刺了进去。
“柱子!”旁边的老兵厉声大吼。
顺军的长矛手踩着同袍的尸体推进,距离板车只剩不到十五步。
引信还在滋滋燃烧,刚刚烧到第二辆板车的油桶边缘。如果现在撤退,顺军只要扑上来用泥土沙袋覆盖,这堆火药根本炸不开。
必须有人守住引线。
老六一把推开身边的年轻队员,身子缩在砸碎的酒坛残骸后头。他伸手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备用药包,直接倒在车辕上,给引信加了一把火。
“组长,你带着人快撤”老六头也不回,单手持弩,另一只手抓起地上顺军落下的雁翎刀,“老子在这儿给火苗子扇风!”
“老六!”徐三咬碎了后槽牙。
“走!”老六吼骂道,“别在这儿当靶子!情报处的规矩,东西响了才算完事!”
另一名腿部中箭的老卒也翻身爬到台阶前,拖过一口实木箱子挡在身前,端平了短火铳。
顺军的长矛阵已经撞到了车前。
老卒扣动扳机,铅弹将最前排的长矛手轰碎了喉咙,紧接着三杆长矛狠狠扎进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木箱上。他双手死死攥住矛杆,硬生生不让顺军将长矛拔出。
老六借着这个空当,连弩连发,射翻了侧面爬上车架的两名顺军。一支雕翎箭穿透了他的肋下,他咬紧牙关,挥刀斩断箭杆,把手里燃烧的火折子整个砸进了主仓廒门口的一只敞口油桶里。
轰的一声。
猛火油被点燃,冲天的火柱顺着门框倒卷上去,舔舐着仓顶的干燥木梁。
顺军守兵发出惊慌的叫喊,几个人端着水桶想要往前冲,被老六掷出的短刀扎穿了面门。
“撤!”
徐三一把薅住小豆子的后领,将少年整个人提了起来,带着剩下的四名队员,贴着西厢房底下的阴影向后院狂奔。
小豆子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中,老六身上插了四五支长箭,半跪在台阶上。几杆长矛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身体,但他的嘴角咧着,两只手死死抱着两坛砸裂的汾酒,火苗已经沿着他的衣角烧上了头发。
那个身影被翻滚的浓烟彻底吞没。
后院的围墙近在眼前。徐三纵身跃起,脚蹬墙砖,翻上墙头。两名队员合力把小豆子托了上去,徐三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将他拉过两丈高的大墙,顺势跳入外头的暗巷。
双脚落地的震动传遍全身,徐三顾不上膝盖的剧痛,推搡着小豆子:“跑!往死里跑!”
巷道外的东门方向,传来了巡夜顺军急促的马蹄声。
但整座宣府城的目光,此时全被城南武库上方那团越烧越烈的红光吸引。
主仓廒内。
四万斤用柳条筐和松木箱封装的精细黑火药,整整齐齐码放在干燥的青砖地上。木箱表面干燥得近乎发脆,缝隙里漏出的黑火药颗粒散发着刺鼻的硝石味。
门外的烈火顺着泼洒的汾酒与火油,如赤红的长蛇般钻过门槛。
火舌舔上了最外层木箱的边缘。
松木板发出细微的劈啪脆响,漆皮迅速卷曲焦黑,缝隙里的火药引线被火星碰触。
嗤——
第一缕刺眼的白光在幽暗深邃的仓廒深处骤然亮起,火药燃烧的白烟顺着门窗的破洞狂喷而出,整座巨大的仓廒墙壁,在火海的包围下开始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