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两只手按在宣府南门城楼的垛口上,青砖冻得像铁块,寒气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
天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城南武库的方向还在往外冒黑烟。大火整整烧了一宿,周围三条街的民房全被气浪掀塌,焦木头混着死人肉的糊味顺着北风刮上城头,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李自成站在风口里,身上只套着那件没系全扣子的铁鳞甲,独眼钉在南边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过黄河的时候,袁宗第押着二十车火药走后队,冰面上连匹骡子都没敢摔。好不容易拉进宣府,加上杜勋献出来的库存,本打算一口气推到居庸关下,把大明朝的北大门直接轰成渣。
现在全没了。
不仅火药没了,看守武库的五百名后营老卒连块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出来。
他李自成打仗向来算的是实账。居庸关是块硬骨头,没有重炮轰城,就得拿老营弟兄的命去填。
死上几千号精锐事小,万一在关城底下卡上十天半个月,让紫禁城里的崇祯缓过气来,他这趟东征抢时间的赌局就得砸锅。
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这一刀。
马道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甲叶哗啦作响。
刘宗敏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雁翎刀走上城楼,铁甲上全是黑灰和暗红的血痂。他走到李自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看了一眼顺王那宽厚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骂娘话又咽了回去。
跟了李自成十几年,刘宗敏太清楚主公现在的脾气。这位大顺皇帝拍桌子砍人的时候不可怕,越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一个地方看,心里的杀意就越重。
“抓着活的没有。”李自成没回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桑干河面。
“没有。”刘宗敏低着头,嗓子眼发干,“这帮贼骨头滑得很,分了三路动手。一路在西城草料场放火调虎离山,一路穿着杜勋手下番子的衣裳混进武库,还有一路提前撬开了东门土地庙底下的排污暗渠。”
刘宗敏顿了顿,握刀的手紧了紧:“末将带亲卫队在钟楼南街堵住了一伙,一共二十三个。但这帮人骨头硬得很,中刀倒地的,临咽气前还要硬拽着拉个垫背,连个能喘气的活口都没有。”
“我们的人死了多少。”
“武库那边五百一十人,街面上追击的时候,折了四十多个老营骑兵。”刘宗敏咬着牙,“顺着东门暗渠跑出去的,大概有十来个。末将已经派了两千骑兵顺着桑干河往下游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他们刨出来。”
不用刨了。李自成心里清楚,能把接应路线、起火时辰算得这么死的人,出了城肯定备好了快马和退路。等大顺军的骑兵追出去,连马粪都摸不着热乎的。
这是一场掐着点算计好的买卖。
对方知道他昨天下午才进宣府,知道王承胤和杜勋忙着摆酒献媚,知道全军上下都在传阅均田免赋的檄文、等着领过年的犒赏酒肉。
趁着几十万大军刚刚入城、防务交接最乱、兵卒心里最松懈的这个当口,不声不响地摸进来,一锤子砸碎了他攻城的火药罐子。
这份心机,这种对军伍习气的拿捏,绝不是朱之冯那种只会吊死在城楼上的酸儒能干出来的。大明朝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他也交过手,全是一群只会欺负百姓、见着真刀真枪就尿裤子的废物,根本练不出这种宁死不降的死士。
楼梯口又是一阵乱响。
袁宗第光着半边膀子,左胳膊上缠着渗血的麻布,一瘸一拐地冲上城楼。他脸上黑得像锅底,头发被火燎去了一半,跑到李自成跟前,噗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砖上。
“陛下!末将看管武库不力,让人钻了空子,请陛下砍了末将的脑袋!”袁宗第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他在阜阳丢了五万人马,好不容易靠着关中抄家的差事缓过劲来,结果在宣府又把全军的火药给弄丢了。按大顺军的军法,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自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宗第。
他想一刀劈了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但他心里那杆秤在算:袁宗第是老营里的老人,手底下还管着后营两万多号陕西子弟。现在正是抢居庸关的节骨眼上,临阵斩大将,后营那帮兵痞立马就得乱。
死罪可免,但账得算清楚。
“你的脑袋,记在账上。”李自成声音不高,却让袁宗第浑身打了个冷战,“居庸关要是三天内拿不下来,你不用自己抹脖子,老子让人把你塞进炮管里。”
“末将哪怕拿牙咬,也把居庸关的城砖给陛下啃下来!”袁宗第抬头,眼眶通红。他不敢站起来,膝行半步,朝身后招了招手,“陛下,末将带人清扫武库前院的尸首时,从那个领头的细作怀里刨出来一样东西。”
一名亲兵捧着个黑漆木托盘,低着头快步走上前,跪在袁宗第身侧,把托盘举过头顶。
托盘上垫着块白布,白布中间摆着一截一尺来长的黑铁家伙。
木托盘里那东西被大火烧过,原本包裹枪管的硬木护手已经烧成了焦黑的木炭,稍微一碰就往下掉黑渣。
但中间那根半尺长的铁管子,还有后头连着的机括,却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冷硬色泽。
李自成迈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从托盘里抓起了那把烧焦的短枪。
枪管还带着一点余温,分量不轻。
李自成翻转手腕,盯着那根铁管子细看。他在陕西跟孙传庭打仗,缴获过不少官军的家伙,知道大明工部造出来的火器是什么德行。
哪怕是京营里最好的鸟铳,铁管子也是用熟铁片卷成筒、再拿铁锤一寸寸锻打接缝的,管壁厚薄不一,表面全是锤印子,打上十几发就得炸膛。
可手里这根铁管,从头到尾浑然一体,摸上去滑溜溜的,连半条焊接的缝隙都找不着。
管口切得平平整整,里头的内壁光亮笔直,后座上的螺丝和弹簧咬合得严丝合缝,哪怕被大火烧了一宿,他用拇指去扳那个击锤,机括依然能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咔哒声。
这不是铁匠拿锤子敲出来的东西。这是用他没见过的精巧家伙什,硬生生从整块精铁里头削出来的杀人利器。
放眼整个天下,能拿出这种不用点火绳的怪胎火铳,能养出这种带着连弩、一句话不说就往上扑的死士,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李自成在西安的时候还在笑话人家被大雪封在了江北。
结果人家根本没动主力,就把钉子一颗颗楔进了山西,楔进了九边,直接楔到了他的大军肚子里!
他在明处抢地盘,那个人在暗处算他的命。
胸膛里那股压了一宿的邪火,再也按不住了。
当啷!
李自成抡圆了胳膊,把手里的短柄燧发枪狠狠砸在城楼的青砖地上。
焦黑的木炭摔得粉碎,精铁枪管在砖石上弹跳了两下,撞出几星刺眼的火花,骨碌碌滚到刘宗敏的靴子边。
城楼上所有将领齐刷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自成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垛口上,盯着东南方那片被群山遮挡的天际,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顾!长!平!”
喊声在空旷的城头上炸开,惊得城墙根下的寒鸦扑棱棱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