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抓起一件剥下来的番子锦衣,抖落上面的血碴子,套在自己身上。
衣裳小了一号,腋下绷得死紧。他扯开领口最上头的铜扣,把那块刻着监军行署字样的铜腰牌系在腰带上,回手将短柄燧发枪插进后腰的皮套里,用衣摆盖严实。
后院里,十一名第一、第二小队的队员已经换好了衣裳。
三辆双轮大板车停在破墙下。车板上摞着二十几坛泥封的汾酒,酒坛子缝隙里塞着四只剥了皮、冻得硬邦邦的整羊。徐三走过去,伸手探进最底下那排酒坛子后头,摸到了浸满猛火油的粗麻引线。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趟差事的分量。袁宗第的后营在阜阳被江淮军的排枪打断过脊梁骨,这帮人见着火器就犯怵,可一旦让他们顺顺当当把这四万斤火药拉到居庸关下,大顺军用不了三天就能轰开京师的北大梁。
淮王在江南查账抄家,需要时间消化那上百万亩良田。北边的动静闹得越大,李自成在顺天府门前卡得越久,江淮军的根基就扎得越深。
“都把帽檐压低。”徐三转过身,扫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小豆子,“你跟紧老六,待会儿进了街面,管住嘴,多看少动。真要是漏了陷,往东门的水沟跑,别回头。”
小豆子紧了紧身上的灰布号衣,把那枚装着绝笔信的牛皮药筒又往胸口塞了塞,闷声应道:“晓得了,徐爷。”
丑时二刻。
三辆板车推开城隍庙的后门,木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徐三走在头车前头,手里提着一盏写着“内监”字样的白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半,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地面。
宣府的主街上冷风呼啸。两侧民房的屋檐下挂着王承胤让人扎的红彩球,风一吹,哗啦啦乱晃。
转过鼓楼东街的拐角,前头搭着两座拒马桩。十几个头上裹着蓝布包头的大顺军士卒正围着一个铁皮火桶烤火,手里的长矛横七竖八地靠在墙根下。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顺军百户站起身,提着腰刀迎了上来,两只眼睛在车上的整羊和酒坛子上打转。
徐三停下脚步,把灯笼往前递了递,捏着嗓子,学着监军行署那些番子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腔调:“瞎了你的狗眼,监军杜公公差遣,给城南武库袁将军送过年的犒军酒肉。耽误了将军饮酒,仔细你的皮!”
徐三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拇指拨开腰间的衣摆,露出那块黄澄澄的铜牌。
络腮胡百户看清了铜牌,又闻见板车上飘出来的汾酒香,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凶相散了大半。
杜勋白天出城三十里跪迎闯王的事,全城的顺军都知道。这位前明太监如今是李自成跟前的红人,连刘宗敏见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原来是杜公公手下的哥哥。”百户搓了搓冻僵的手,凑到头车边,手指头在冻羊肉上戳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劳烦哥哥们跑一趟。只是这天寒地冻,弟兄们守在街口吹了一宿冷风,哥哥看……”
徐三心里骂了一句贪得无厌的贼胚,脸上却一点不显。
这些流寇出身的兵痞,有奶就是娘,给点甜头就能把亲爹卖了,真要是严词拒绝,反倒容易惹出乱子。
“杜公公早有交代,见着守夜的军爷,都有份。”徐三回手从车辕上解下一小坛五斤装的散酒,直接塞进百户怀里,“拿着跟弟兄们润润嗓子。武库那边还等着交差,我们得赶时辰。”
百户抱住酒坛子,拍开泥封闻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拒马桩:“放行!快给几位哥哥让路!”
三辆板车顺顺当当滑过街口。
小豆子推着最末一辆车的车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原以为大顺军能一路打穿山西、逼降大同,军纪定然严密得跟铁桶一样,没成想一坛子烧酒就能让守街的百户连车底都不查。跟屋里这群不声不响的江淮军比起来,这帮顺军简直就像是一群凑在一起抢食的野狗。
车队一路向南,越靠近城南武库,街面上的巡哨就越多。
袁宗第的右营驻扎在南城一带。这支在阜阳被江淮军打残过的部队,到了宣府依然保留着扎硬寨的习惯。距离武库大院还有百十步远,长街两头就已经用沙袋和鹿角封死了,箭楼上隐约能看见弓箭手走动的黑影。
徐三心里盘算着距离。
从街口到武库正门是一百步,进了正门再到堆放火药的主仓廒,按照任天一给的图纸,还得往里走六十步。
一旦在门口被拦下卸货,这三车酒肉顶多炸塌武库的门楼,伤不到里头那四万斤黑火药的筋骨。必须把车推进二门以内。
“止步!”
武库大门前的哨卡后头,走出一名身穿重甲的大顺军把总。此人手按刀柄,身后跟着八名手持长枪的亲兵,目光在徐三等人身上来回刮了两遍。
“武库重地,夜间严禁车马靠近。你们是什么人?”把总声音冷硬。
徐三停下车,刚要把刚才那套说辞拿出来,把总却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不管是杜公公还是王总兵送来的,规矩就是规矩。”把总指了指路边的空地,“袁将军睡前下了死令,今晚谁也不许进武库的大门。东西卸在门外,人立刻退后五十步,明日一早我们自会搬进去。”
徐三握着灯笼杆的手指紧了紧。
这把总是袁宗第手底下的老营兵,在河南战场上活下来的老油条,根本不吃太监拿大那一套。
跟在车后的几名行动队员脚步微挪,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柄。只要徐三一声令下,他们能在三息之内射杀门前的九个人,强行把车推进去。
但那样一来,铳声必定惊动院里的五百守军,能不能冲进主仓廒就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就在两边僵持的当口,武库紧闭的黑漆大门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披着狐皮大氅、满身酒气的参将摇摇晃晃跨过门槛,手里还提着个空酒壶,冲着外头骂道:“吵吵什么!大过年的,外头哭丧呢?”
把总赶紧转身行礼:“回将军,是监军杜公公派人送来了三车酒肉,属下正让他们卸在门外……”
“酒?”
那参将一听见这个字,半眯着的眼睛顿时睁开了,迈步走下石阶,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扑面而来。
他在大堂里跟几个千总喝光了自带的存酒,正愁没地方找酒接着痛饮,闻见板车上飘过来的山西汾酒香,脚底下顿时挪不动道了。
“杜公公是个讲究人啊。”参将走到头车跟前,拍了拍泥封的酒坛子,转头踹了把总一脚,“卸在外头干甚?这大冷天的,羊肉冻成石头还怎么下嘴?开门,让他们把车拉到前院廊下!”
“将军,袁帅交代过,武库里堆着……”把总急忙劝阻。
“堆着个屁!老子还能让几个太监把火药吃了不成?”参将不耐烦地挥手,一把扯开大门的木栓,“少废话,赶紧搬两坛子进屋,老子跟几位兄弟正喝在兴头上!”
把总不敢再顶嘴,咬了咬牙,挥手让手下的亲兵搬开鹿角。
徐三垂着眼皮,低声道了句谢,弯腰握住车把,双臂发力,推着沉重的板车跨过了武库的高门槛。
一进大院,里头的景象让徐三心头一跳。
前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着二十几辆还没来得及卸货的四轮大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边角露出一口口刷着黑漆的木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硝石味。
而在正北面那座高达两丈的主仓廒大门前,连封条都没贴,几十桶猛火油像码劈柴一样堆在台阶两侧。
袁宗第手底下这帮人,当真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院,半点防范都没做。
“就停那儿!”参将指了指主仓廒西侧十步外的廊柱,自己伸手从车上抱起一坛酒,转身往东厢房走,“你们几个,把羊肉抗进厨房切了,酒坛子全码在廊下!”
“嗻。”
徐三应了一声,推着车径直越过廊柱,直接朝着那些停在院子中央的火药车靠了过去。
“哎,让你停廊下,你往火药车跟前推个甚!”
守在院子里的几名顺军哨兵发现了不对劲,提着长矛快步围了上来。
同一时刻,武库西面的夜空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赤红火光。
那是第三、第四小队在西城草料场动了手。干透的马草沾上猛火油,火苗子迎风疯长,眨眼间就把半边天染成了红彤彤的一片。紧接着,铜锣声和顺军乱糟糟的喊叫声顺着风传了过来:“走水了!西草场走水了!”
院子里的顺军守兵全被西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纷纷扭头张望。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