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是初八黄昏落的坡。
她飞得低,霜寒压着坡口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树梢过来,树梢叫剑风一扫,扫下来一把去年的干荚子,哗啦啦落了常顺一脑袋。楮生坐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她的剑带,攥得指节都白了,落了地还攥着,凌霜扭头瞅了他一眼,他才撒手,撒了手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二妮第一个跑过去,跑到一半站住了,扭头往门板屋那边瞅。
陆舟已经出来了。
他站在门板屋门口,两只手缠着布,布是脏的,灰扑扑的,缠了两个来月,边上起了毛,毛上沾着炭灰和米汤。凌霜打坡口走过来,走得不快,靴子上全是土,袍子下摆叫霜冻得发硬,一走一磕腿。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先看他的脸,后看他的手。
“谁缠的?”
“崔铁头。”
“缠得跟裹粽子似的。”凌霜说。
她没再说话,拉过他左手就拆。布缠得紧,崔铁头打的是死结,她拿指甲抠,抠不开,拔出霜寒来,剑尖往结上一挑,结断了。二妮在后头吸了一口凉气,那剑尖离陆舟的手腕子就一根头发丝。
布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到底下,露出来的皮是粉的,嫩得发亮,掌心那一块比别处薄,薄得能瞅见底下的青筋。凌霜托着他那只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拿拇指在掌心里按了一下。
陆舟的手指头往回缩了一下。
“疼?”
“不疼。”陆舟说,“凉。”
凌霜没撒手,又去拆右手。右手那个结是她自个儿当初在柳树集打的活扣,后来叫崔铁头改成了死结,改得歪歪扭扭的。她这回没使剑,蹲下来拿牙咬,咬开了,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完了,把两卷脏布团成一团,塞进自个儿袖子里。
二妮在边上瞅着,那只好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常顺打后头过来,拿胳膊肘捣她,捣了两下她也没动,常顺就又捣了一下,二妮扭头瞪他,他冲坡口努了努嘴,意思是那边还有个人坐在地上没人管。
二妮这才过去扶楮生。
陆舟把两只手搁在眼前,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新皮紧,一攥就绷,绷得指头根发麻。他拿右手的拇指去掐左手的食指,掐一个最简单的诀,掐了三回,第三回掐住了,掐住了也没松,就那么掐着。
“能飞了?”凌霜问。
“试试。”
“这会儿别试。”凌霜说,“皮还没长厚,一使劲就裂。”
她转身往门板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坡口那边扬了扬下巴。
“姜老叫我带他来。”她说,“姜老说,三年满了,你要去哪儿,自个儿定。可楮生肚子里那点东西,得叫你亲耳听。”
楮生是叫二妮架进门板屋的。
他瘦了一圈,青布棉袍穿在身上晃荡,狐皮领子掉了半边毛,脚上那双鞋是松烟的,小一号,后跟踩扁了趿拉着。他一进屋就瞅见炕上坐着的天机老人,腿一软又要跪,天机老人打炕上伸出一只手来,没扶他,就那么伸着,楮生也就跪不下去了,杵在地当间。
“坐。”天机老人说。
楮生没坐。他望着那老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陆舟叫秦大有给他盛了一碗米粥,粥是何周氏捎来的米熬的,稠,楮生端着碗,手抖,粥面上起一圈一圈的纹。他喝了两口,烫着了舌头,嘶嘶地吸凉气,吸完了又喝,喝到半碗才抬起头来。
“跑腿的来过三回。”他说,“头一回是去年腊月,在死羊沟口,他骑一匹青骡子,穿一件羊皮袄,可他那袄是新的,羊毛一根都没擀过毡。他说话是皇都的腔,不是誊档房的腔。”
“问的啥?”
“问料。问一层能烧几天,问压不压得住,问炉底下垫啥。”楮生说,“我答了,他给了一块金子。第二回是正月,问的是炉要是烧得旺了,热往哪边走。我说往上走,往四边走,他问能不能叫它光往一边走。我说能,膛口留一个,别的地方砌死,热就光往膛口那边冲。”
他喝了一口粥,粥洒在棉袍前襟上,他也没擦。
“第三回是二月底。他没问炉,打怀里掏出一张图来叫我瞅。图上画的是个葫芦,铁的,大肚子在下头,小肚子在上头,上头那个小肚子里画了三个小人儿,坐着,下头那个大肚子里画的是一口膛,膛口冲下。”
屋里没人说话。外间驼背老头那支笔也停了。
“他问我,膛口冲下,热往下冲,葫芦能不能往上走。”楮生说,“我说能。他问能走多高。我说那得看料,料多,走得高,料少,走不了多高就掉下来。他问料要多少才能走到天上去,走到天上以后,下头那个大肚子能不能扔了,光叫上头那个小肚子接着走。”
“你咋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楮生说,“我真不知道,第九本后头那几页算的是料多大会自个儿烧起来,算的是烧起来以后能烧干净多大一块地,没算过能把啥顶多高。”
他低下头去,盯着那碗粥。
“可我知道那张图是谁画的。”
陆舟等着。
“图上那几个小人儿,画的是坐着的,膝盖是一个圈,脑袋是一个圈,脸上不画眉眼。”楮生说,“誊档房里头这么画小人儿的,就一个。他叫寇九畴,跟我睡一条炕,我睡炕头他睡炕梢,他比我大六岁,抄得比我快,一天能抄八千字。两年前叫上头调走了,说是调去巡天司里头抄天象。”
“沙窝子那个领头的?”
“驼队那个驼头说领头的是南边人,腔调跟我一个样。”楮生说,“我想了一道,这世上腔调跟我一个样的,誊档房里就那么几个。会画那个小人儿的,就他一个。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说楮生,你这辈子抄的都是别人的字,我这辈子要去瞅瞅那些字是写给谁的。”
天机老人在炕上把那本册子攥紧了。
“他往西去了。”陆舟说,“沙窝子再往西是啥地方?”
“盐泽。”楮生说,“我在沙窝子的时候听车家老大说过一嘴,说再往西一百多里,是一大片干了的海子,地上全是盐壳子,白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骆驼不爱走,走一趟蹄子都叫盐咬烂了。那地方没人,连放羊的都不去。”
“没人,下风就没人。”陆舟说。
他这话说得很轻,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接。
他心里头在掐日子。二月底跑腿的拿图来问,三月十六楮生叫凌霜拿住,廿一沙窝子的人拔营,驮着毡包黑石往西走了。一百多里盐壳子,骆驼走得慢,走三天,到了地方砌膛、码料、打那只铁葫芦,砌得再糙也得半个月。半个月往后数,就是这几天。
楮生端着那碗粥,粥早凉了,凉成一坨,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瞅天机老人,嗓子发哑。
“荐书是太上长老写的。”他说,“荐我进誊档房的那封,抬头写的那个人,我进去那天见过一面。他在誊档房门口站着,左手攥着荐书,右手揣在袖子里,冲我笑了一下,说字写得好,往后跟着九畴学。”
天机老人闭上了眼。
闭了好一阵,他才睁开,冲楮生招了招手。楮生把粥碗搁在地上,挪到炕沿跟前,低着头。
“老夫当年为啥荐你,你知道不?”
楮生摇头。
“你十一岁那年抄《星躔》,抄了一百二十页,一个错字没有。”天机老人说,“老夫拿去瞅,瞅到第八十页,有一个字你写反了,写反了又描正了,描得跟没写反一个样。老夫就想,这娃心细,知道自个儿错了,也知道往回描。”
“那个字是烟。”楮生说。
“是烟。”天机老人说,“老夫教松烟的头一个字,也是烟。老夫那会儿只认字,不认人,荐书上写的抬头,老夫想的是誊档房里字写得最好的那个,没想过他右手为啥老揣在袖子里。”
楮生跪下去了,这回天机老人没拦。他就跪在炕沿底下,脑门子抵着炕沿,抵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那天夜里,门板屋里吵了一架。
陆舟要往西去。他说得明白,姜砚认了三年满,他就能走,盐泽离这儿一千来里,他自个儿飞,一天能到。凌霜说她去,她认得往北的道,往西的道楮生认得,楮生得带上。天机老人在炕上说老夫也去。
“前辈不去。”陆舟说。
“老夫为啥不去?”
“前辈飞四十里歇三回,一千里要歇七十五回。”陆舟说,“等前辈歇到盐泽,葫芦都上天了。”
天机老人叫他噎了一下,噎完了瞪着眼说,那你带着老夫飞。
“我手上这层皮,带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那叫凌霜丫头带。”
“我带楮生。”凌霜说,“霜寒上坐不下仨。”
天机老人张了张嘴,还要说,二妮打外间掀帘子进来了,端着一碗热米汤,往炕沿上一搁,搁得咣的一声。
“前辈走了,那一口袋米谁吃?”二妮说,“何家婶子捎来的,说是给前辈熬稠的。前辈走了,俺们吃了,婶子回头问起来,俺咋说?”
天机老人瞪着她,瞪了半天,端起那碗米汤,吹了一口,喝了。
陆舟出去的时候,凌霜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站在三十丈线外头,膛口那边压着火,暗红的一小团,驼背老头的灯还亮着。凌霜打袖子里把那团脏布掏出来,抖开,又团上,又抖开。
“我拿新的给你缠上?”
“不缠了。”陆舟说,“新皮得见风。”
凌霜盯着他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把那团脏布又塞回袖子里,没扔。
“松烟把前辈落下的那口小铁锅刷了。”她说,“刷得锃亮,叫我捎回来,我说坡上锅多,他不听,非叫捎。走到半道上我想起来,锅还挂在地窨子门口那根橛子上。”
“回头叫他自个儿送来。”
“他不认道。”凌霜说,“他就认得台子。”
膛口那团暗红跳了一下,驼背老头那边传过来一声咳嗽。凌霜往线里头望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
玉简就是这时候烫的。
是姜砚。他那头喘得厉害,像是叫人扶着刚坐起来,话一截一截地往外递。
“盐泽边上,有一座台。”姜砚说,“哑了十一年,管口叫盐壳子糊死了,老朽一直当它废了。昨儿夜里,它自个儿响了。”
“响的是啥数?”
“头一个数,高。第二个,更高。”姜砚说,“一个比一个高,高到半夜,没了。”
“哑了?”
“不是哑。”姜砚说,“老朽守了一辈子台子,哑是一下子没的,这个是一点一点小下去的,小得匀匀当当。不是降下去,是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