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一早,窗台上那碗糊糊空了。
碗是何周氏搁的,糊糊冻了一宿,冻成一个硬坨子,天机老人也不嫌,拿筷子一块一块撬着吃,吃到碗底,又拿指头把碗沿上那一圈刮干净了。陆舟进门的时候他正舔指头,舔完了往袍子上一抹,抹出两道白印子。
“落狄口的糊糊,”他说,“比坡上的稠。”
陆舟没接这话。他在炕沿底下那条板凳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天机老人把册子打枕头底下摸出来了,也不翻,搁在两人中间的炕沿上,封皮朝上。
“你瞅见了。”
“瞅见了。”
“那老夫就不绕了。”天机老人说,“老夫要上去。”
外头二妮在膛口那边喊秦大有,喊他把铅砖搬过来,喊了两声没人应,又换成喊常顺。常顺应了,应完了是一阵铅砖磕铅砖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
陆舟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
“前辈飞四十里得歇三回。”
“老夫知道。”
“我在脚底下压的那层壳,里头的气是我打底下带上去的,就那么一小团。”陆舟说,“师姐那回上去,够两个时辰。前辈的气比她粗,喘得比她急,到不了两个时辰。”
“老夫知道。”
“天上那十一根杆子,离地两百里。”陆舟说,“月亮离地多远,我拿两根杆子量过,比两百里远出好几千倍。两个时辰,也就够到杆子那儿打个来回。”
天机老人这回没说老夫知道。他伸手去摸那本册子的封皮,封皮叫他摸得发亮,边角翘起来,他拿指头往下按,按下去又翘起来。
“你上去过多少回?”
“去年那阵子,十几回。”
“你自个儿上去,不用气。”
“我到两百里,不到月亮。”
“你到过的地方,比老夫三千年到过的都高。”天机老人说,“你没到过的地方,老夫也不指望你去。老夫是说,老夫去。”
陆舟瞅着他。老头脸上那层灰败还没褪,打红柳井回来,人就跟一张泡过水又晒干的纸似的,皱,脆,一碰就掉渣。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子挺得溜直,跟坐在天机峰顶上推星的时候一个样。
“前辈为啥要去?”
天机老人没答。他把册子翻开了,翻到末页,那一行三个数、两个符号,底下添着他昨儿夜里写的那俩字,墨还发亮。
“六十年前,院里请老夫去对数。”他说,“初三夜里老夫跟你说过一回,说有几笔数院里算不过来。老夫没跟你说是哪几笔。”
陆舟的后脖颈子一下子就绷紧了。
“丙室有两类东西,天象,地火。”天机老人说,“地火那几口箱子,是你那本册子后来住进去的地方。天象那几口,是更早的。里头有一卷,旧得发黑,纸一碰就碎,抄的是十一行,一行两句,某某年,校,差多少,补足。末一页背面,三个数,两个符号。”
外头那铅砖又响了一声。
“院里拿不准那是啥,请老夫去瞅。”天机老人说,“老夫瞅了三天,瞅不出来。前头那十一行是年份,好认,后头那三个数,老夫翻过来掉过去算,算不出个地名。末了老夫跟院里说,不是地上的东西,是天上的。”
“说给谁了?”
“说给拿箱子来的那个人。”天机老人说,“箱子是他一口一口打库里搬出来的,搬到老夫跟前,老夫瞅完了,他再一口一口搬回去。三天里他就问过老夫一句,问那三个数是不是地名。老夫说不是。”
陆舟没吭声。
“三天以后封门,端铜盘的也是他。”
老头说完这句,伸手去够炕沿上那只空碗,够着了,攥在手里,也不知道要干啥,就那么攥着。
“姜砚二十岁在石室里抄了四十天,原件当面烧了,你知道。”他说,“可姜砚抄的那一份,是格物院自个儿那一份。丙室天象箱子里那一卷,是更早的人抄的底子,没烧。老夫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俩是一个东西。一直到去年在塔顶上,你算那一夜,老夫趴在桌上抄,抄着抄着睡着了,醒过来瞅见那三个数,才想起来,这三个数老夫六十年前就瞅过。”
“前辈那会儿咋不说?”
“那会儿你说先结账。”天机老人说,“老夫想,六十年都过去了,那卷东西搁在丙室里,丙室封着,封门的人说他去熔印,熔没熔老夫没去瞅,可东西总归是封着的。一直到楮生那个信封上的豁口,老夫才知道,印没熔。印没熔,那卷东西,也就没封。”
他把空碗搁下了。
“老夫捡起来那一角,递回他手里。”他说,“老夫跟他说,这三个数,在天上。楮生那封荐书,抬头写的也是他。这三样,都是老夫的手。”
陆舟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楮生说的,皇都买家要看“炉真烧起来”,才付后一半钱。他当时只当是买家多疑,要瞅瞅照着第九本那几页真能不能开出炉来。可要是买家要的不是炉,要的是炉能烧多热、能烧多久,那后一半钱就不是买炉的钱了。
“他知道在天上。”陆舟说,“他六十年前就知道。”
“他知道在天上,不知道在月亮上。”天机老人说,“月亮上,你知道,凌霜那丫头知道,老夫是听你俩回来以后漏的一句半句。他知不知道,老夫说不准。可他有坐标,有六十年,有院里上头那把椅子。你算得出来的,他找个人也算得出来,算不出来的,他慢慢算,他不急。”
“所以前辈要去。”
“所以老夫要去。”
“前辈去了能干啥?”陆舟说,“前辈到了,他要是已经在那儿了,前辈打得过他?前辈要是先到了,到了那个坐标底下,前辈知道那儿有啥?”
“不知道。”天机老人说,“老夫推了三千年星,推的是天上的东西咋走。那儿有个东西,一万三千年前还在添柴,添了十一回,不来了。老夫想瞅一眼。”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气平得很,跟说落狄口的糊糊比坡上的稠一个样。
“前辈要我造个东西,把你送上去。”
“老夫没说要你造。”天机老人说,“老夫说老夫要去。你造不造,是你的事。你不造,老夫找别的法子。”
“前辈能找啥法子?”
天机老人瞅着他,瞅了一会儿,竟然笑了,笑得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
“端盘子那个人,都能找着法子。”
陆舟叫他这句噎住了,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外头的铅砖不响了。膛口那边传来二妮的声音,问常顺槽水咋样,常顺说平的,二妮说那俺点了。崔铁头在后头说点吧点吧,何家婶子不在,可簿子上记着会里喊过了,会里没说不让点。
驼背老头在门板底下咳了一声,像是要说啥,又没说。
“不造。”陆舟说。
“老夫知道你不造。”天机老人说,“你嘴上说不造,心里头已经在算了,算那层壳咋能撑过两个时辰。老夫跟你待了快两年,你啥时候心里算东西,老夫打你后脖颈子上就瞅得出来。”
陆舟没吭声,站起来出去了。
他在三十丈线外头站了一晌午,看二妮按火。炉烧得稳,数一个一个往上走,走得平平当当,驼背老头念,裘书办拨,对上一个,老头就拿笔在门板上点一下。到晌午头上,秦大有打落狄口回来了,骡车上还拉着半口袋米,说是何家婶子叫捎的。两千户昨儿后晌在晒场上又推了一回,还推的她。她在晒场上说了一句,说俺揣着那个麻绳捆的纸,揣一个月,揣完了给渡口送去,谁也不许拆。
“她说,簿子揣在身上,比鞋底子还沉。”秦大有说,“说完了,她叫俺捎米。”
“捎米干啥?”
“说是给那老神仙的。”秦大有说,“她说那老神仙吃一碗糊糊能撑一天,糊糊太稀了,撑不住,得熬稠了。”
陆舟没说话,叫他把米扛进门板屋。
后晌他去了后坡那片坑边上,那地方填平了,平得跟晒场似的,钉着律令堂的牌子。他蹲在牌子底下,拿树枝在土上画。他画的是一层壳,壳是圆的,壳里头装一团气,一个人喘气,喘到两个时辰,气就浊了。要撑过两个时辰,要么气多装,要么浊气往外排、新气往里补,可天上没有新气。
他画了擦,擦了画,画着画着,手底下那层壳就换了样。
他想起第九本后头那几页。那几页他在铁砧山坑底下翻过,算的是料多大一块会自个儿烧起来、烧起来能烧干净多大一块地,楮生裁走卖了的,就是那几页。料大到那个份上,膛就不是烧水的膛了,膛里那股热往哪边泄,膛就往反过来那边走。往下泄,膛就往上走。
他拿树枝在壳底下画了一道往下喷的线,画完了,手停了。
往上走的膛,烧到料薄了,就得往下掉。掉的时候膛底还是烫的,料还在里头。一口膛打两百里高处往下掉,掉在哪儿,得看它上去的时候往哪边歪了几分,歪一分,落地就差出几十里。陆舟蹲在那儿算,算到一半,抬头往西边瞅了一眼,西边天上就剩一抹红,红底下是黑的,啥也瞅不见。
他把那道线也擦了,擦到天擦黑,土上一片乱糟糟的道道,跟鸡刨过似的。
崔铁头打坡上下来喊他吃饭,喊了两声,瞅见他画的那些道道,蹲下来瞅了半天,问先生这是画的啥。
“画个锅。”陆舟说。
“锅底咋是尖的?”
陆舟瞅了一眼,锅底确实叫他画尖了。他拿树枝把那个尖抹平了,扔了树枝,起身跟崔铁头往回走。
门板屋里,秦大有拿何周氏捎来的米熬了一锅,熬得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天机老人坐在炕上喝,喝一口吹一口,吹得胡子上沾了米汤。他瞅见陆舟进门,没问他画了啥,就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问他吃不吃。陆舟说吃过了,其实没吃。老头也没拆穿,又把碗收回去,接着吹。
夜里玉简烫了。
是凌霜。她那头没有风声,大约是在地窨子里,能听见松烟在边上吸溜面条,吸溜得很响。
“楮生开口了。”凌霜说。
陆舟攥着玉简,手上的布叫他攥得一紧。
“打初五夜里你跟姜老说完话,姜老跟他坐了一宿,没问他啥,就跟他说了一句,说你写的那个反字,跟松烟的一样,是一个老头教的。”凌霜说,“他今儿后晌自个儿开的口。他说皇都那个买家,跑腿的来过他那儿三回,前两回问的是料,问的是炉,问一层能烧几天。头一回给的金子,第二回也给的金子。第三回来,不问炉了,问了一句别的。”
“问啥?”
凌霜那头静了一下。松烟吸溜面条的声音也停了。
“问一口炉,能不能连膛带人,一块儿顶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