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天还黑着,二妮就把干粮包好了。
烙的是死面饼子,拿何周氏捎来的那口袋米面掺着烙的,烙糊了两张,她把糊的那两张搁在最底下,好的码在上头,拿一块蓝布包了,包得四四方方,往陆舟怀里一塞。陆舟说他不吃,二妮说不是给先生的,是给那个抄字的,那人瘦得跟根麻秆似的,飞到半道上饿晕了,凌霜师姐还得腾一只手去捞他。
楮生在门板屋门口杵着,听见了,脸一红,没吭声。
天机老人也起来了。他披着袍子站在门槛里头,没出来,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攥了半天也没翻开。昨儿夜里吵了一架,吵到末了,他叫二妮那碗米汤按回炕上了,这会儿站在门里,跟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汉似的,嘴张了几回,说出来的就一句。
“瞅仔细了,回来跟老夫说。”
“说啥?”
“膛是咋砌的,轨是往哪边斜的,地上烧成啥样。”天机老人说,“你说,老夫记。”
陆舟应了一声,退到三十丈线外头,回头又瞅了一眼,老头还在门槛里杵着。
他有两个来月没自个儿飞过了。手上那层新皮夜里又紧了一圈,攥拳都费劲,他把左手搁在右手上,掐了个最粗的诀,掐住了,脚底下那股热一点一点往上托。托到离地一丈来高,虎口那块新皮绷不住,裂了一道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叫风一吹就凉了。
他没松诀,接着往上走。
凌霜那头已经起来了。霜寒压在楮生脚底下,楮生两只手攥着她的剑带,脸冲着地,不敢往下看。凌霜打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往他手上瞅了一眼,就一眼,啥也没说,剑尖一拐,往西去了。
两个人飞得都不快,陆舟是不敢快,诀掐得松一分,脚底下就晃一下,晃得他心里头直打鼓。凌霜是故意不快,她在他左边,隔着十来丈,他慢她也慢,他歇她也歇。歇了两回,第二回落在一道土梁上,楮生下了剑就趴在梁上吐,吐完了冲两个人一个劲儿地作揖,说给添麻烦了,说着又吐了一口。
凌霜打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红绳那只。楮生接过去喝了两口,双手递回来,凌霜接过去,拿袖子把囊嘴擦了擦,挂回腰上。
陆舟盯着那根红绳,盯了一会儿,扭开脸去看天。
晌午过红柳井。打高处往下瞅,那一溜竖井跟钉在地上的一排扣子似的,一个挨一个,从北山脚底下一直钉到镇子边上。冉老汉蹲在井台上,仰着脖子,不知道是在看他们还是在看日头,看了半天,冲天上摆了摆手。车家骆驼店的院子里拴着十几峰骆驼,有一峰正在啃槽帮子,啃得咯吱咯吱响,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再往西就是沙窝子。
营盘拔得干净,就剩下一圈一圈的毡包印子,地上压出来的,圆的,里头的草叫压黄了,外头的草还是灰的。灶坑七八个,坑里的灰早凉了,叫风吹得满地都是。陆舟落下来,蹲在一个灶坑边上,拿指头捻了捻灶边上剩的半块黑石头,捻了两下就扔了。那是老坑热石,跟死羊沟里垒炉的是一路货,可这一块是凉的,凉透了,是人家挑剩下不要的。
“驮走的少说有十几驮。”凌霜说。
“够了。”陆舟说。
够干啥他没往下说,凌霜也没问。
打沙窝子往西,草就没了,先是一片砾石滩,石头子儿都是黑的,叫日头晒得发烫,再往西,地上就白了。白得扎眼,一眼望不到头,跟下过一场没化的雪似的,可它不是雪,是盐,盐壳子一块一块的,裂成六边形,块块都有锅盖大,块和块之间的缝里还泛着潮气。楮生说车家老大没说错,骆驼确实不爱走这地方,这地方连只苍蝇都没有。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瞅见了姜砚那座台。
台是土夯的,一人多高,顶上竖着那根铜管,管口朝天。姜砚说它哑了十一年,管口叫盐壳子糊死了,可这会儿管口是干净的,糊在上头的那层盐壳子叫啥东西从里头顶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台底下,跟打碎的瓷碗似的。
陆舟落在台边上,拿手摸了摸管子。管子是凉的。他抬眼往西望,西边二三里地外头,盐壳子上有一块是黑的。
他视野里那层读数早就在跳了。打瞅见那块黑开始,最底下那一行数就一个劲儿往上蹿,蹿得他眼眶子发胀。
“就停在这儿。”他说。
凌霜把楮生放下来,自个儿没下剑。“几丈?”
“这儿就是线。”陆舟说,“往前一步都别走。”
他自个儿往前走了,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停下来瞅那行数。走到离那块黑还有百十丈的地方,他站住了,再往前,他手上那道裂口里渗的血都发烫。
那是一口坑,有打麦场那么大,坑底不是土,是一层琉璃,黑里透绿,绿里又泛着点紫,叫日头一照,一块一块地反光。琉璃上头全是裂纹,裂得跟冻透了的河面似的,裂纹缝里还往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气。坑边上的盐壳子烧化了,化了又凝上,凝成一圈疙里疙瘩的硬壳,跟锅巴似的。
坑东边是一道土坡,夯出来的,斜着往上走,坡上铺着两道铁轨。轨是好铁,拿铁钉子钉在枕木上,枕木烧没了,就剩下一溜黑印子。轨往上斜,斜到坡顶,顶上那一截叫烧弯了,翘起来,拧成两根麻花。
陆舟顺着那两道轨往天上瞅,东偏北,斜得很陡。
坑四周躺着驼骨。离坑近的那七八峰,肉都没了,就剩骨头架子,白的,一副一副跪着,跟临死前想往坑外头爬似的。离坑远一些的还是囫囵的骆驼,可身上的毛全掉了,光溜溜的,皮上起了一层一层的燎泡。
最远的那一峰,是一峰小骆驼,倒在一个毡包的残架子边上,脖子上还系着个铜铃铛。风一吹,铃铛响一下。
陆舟站在那儿听着那只铃铛,听它响了三回。
“陆先生。”
声音是打上风头来的。
上风头的盐壳子上扎着两顶帐子,青布的,帐子外头拴着十几匹马,马都用布蒙着眼。十来个穿黑甲的人站成一排,一个个腰里挎着刀,刀没出鞘,可手都搁在刀把子上。
打帐子里出来的那个人,走得不稳,左脚拖着地。他左边半个身子是黑的,铁跟肉熔在一处,结了一层痂,痂外头又罩了一件新做的黑袍,罩不住,袍子底下鼓出来一块一块的。他脸上蒙着半块铁面,遮住了左边,右边那半张脸还是人样,就是嘴唇没了,说话露着牙。
裴戍。
陆舟上回见他,是在承露殿外头的坑沿上,他叫内库的人架着走,那只没熔的右手指着陆舟,问他天道是谁写的。
“裴大人。”陆舟说。
“不是大人了。”裴戍说,“革了,又叫回去了。叫回去的时候,上头跟我说,去盐泽,守着一口坑,陆先生要是来了,拖他三天。”
“邢望在承露殿外头许过,缉异司在东域的人撤了。”
“盐泽不在东域。”裴戍说。
“拖我三天干啥?”
“没说。”
“你就来了?”
“来了。”裴戍说,“我也想瞅瞅这口坑。”
他说着往坑那边望了一眼,那只右眼里头没啥神色,就是望。陆舟瞅见他右手上缠着布,布是新换的,可指头缝里还是往外渗黄水。
他在这口坑边上守了几天了?陆舟没问,他读数层上那一行数替他答了。
“我要进坑。”陆舟说,“挖一块琉璃。还有,你帐子里头那张桌子上,搁着几张纸,我要瞅一眼。”
裴戍回头瞅了一眼帐子。帐帘子掀着半边,里头那张矮桌上确实搁着一沓纸,拿块石头压着,纸角叫风撩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桌面。
“纸不给,坑不让进。”裴戍说,“上头的话。”
“你拦得住?”
“拦不住。”裴戍说,“所以叫我拖。”
他把右手抬了抬,那排黑甲动了。
头一个甩出来的是一张网,铁丝编的,网眼上缀着符纸,兜头冲陆舟罩过来。陆舟抬手要掐诀,手一攥,新皮又裂了一道,诀没掐圆,脚底下那股热一歪,人往后出溜了半步。
那张网没落到他身上。
霜寒打他头顶上过去,剑光一横,网从当中裂开,两半落在盐壳子上,符纸着了,冒出两股黑烟。凌霜没停,剑尖往下一压,贴着地走,打那排黑甲跟前一路过去,过去了,又折回来。
六个人身上的甲带子全断了。甲片稀里哗啦往下掉,掉在盐壳子上,砸出一片坑。那几个人低头瞅自个儿身上,袍子好好的,皮肉好好的,一滴血都没见着,就是甲没了。有一个愣了半天,弯腰去捡甲片,捡起来一片,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剩下那几个人的手还攥在刀把子上,可刀没一个拔出来的。
凌霜落在陆舟跟前,背对着他,剑尖冲着地。
“还拖?”她问裴戍。
裴戍没答。他没往后退,反倒往前走了,拖着那条左腿,一步一步走到那道铁轨底下,背靠着烧弯的轨,站住了,正好堵在陆舟跟坑当间。
“你们俩谁要过去,”他说,“打我身上过去。”
凌霜的剑尖抬起来了。
“师姐。”陆舟说。
凌霜没回头,剑尖也没落,就那么悬着。陆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着,隔着二十来丈瞅着裴戍。
裴戍那条熔了的左腿在打颤,颤得那半边黑袍一抖一抖的。他守这口坑守了不知道几天,坑里那股东西天天往他身上钻,钻得他右手上的布都兜不住黄水了。陆舟要过去,抬抬手就过去了,可过去了,这人就得倒在那两根麻花底下。
“你知道这坑里烧的是啥?”陆舟问。
“知道一点。”裴戍说,“跟你那口炉是一路的。”
“你在这儿站了几天?”
“三天。”
“再站三天,你那只右手也保不住。”
裴戍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右手,瞅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陆先生,”他说,“承露殿外头,我问过你一句话,你没答。”
陆舟没吭声。
“我回去躺了一年多,躺着想这句话。想到后来,有人来找我,说他也想过这句话,想了六十年。”裴戍说,“他说天道是有人写的,写的人就在天上,一万三千年前还在添柴,后来不添了。他说他要去找。”
风打坑那边刮过来,那只铜铃铛又响了一下。
“我想跟着去。”裴戍说,“他们没让我上去,嫌我沉。”
他说到这儿,那半张脸上的牙龇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你以为天道是谁写的。”
陆舟还是没答。
他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他算得出天上那十一根杆子啥时候过头顶,算得出灵气的波节在哪儿,算得出月亮背面那个点离地多远,可那个点上有啥,是谁搁在那儿的,他一样都没算出来。他在两百里上头跟凌霜说过,飞升就是绕回来,她回了一句难怪没人回来过。说的时候挺像回事,这会儿站在这口坑跟前,叫一个半边身子熔了的人问着,他发现自个儿那句话底下是空的。
“他们上去了?”陆舟问。
裴戍点了点头。
“啥时候?”
“初七夜里。”裴戍说,“我在帐子里,就听见一声,不是响,是闷的,跟打地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似的。我掀帐子出来,就瞅见一道火往天上走,走得直,走到老高,看不见了。”
“上去几个人?”
“三个。”
“葫芦是两截的。”陆舟说,“底下那截膛,到了天上要扔。”
裴戍那只右眼眨了一下。他没问陆舟咋知道的,往天上瞅了一眼,天上啥也没有,就剩西边一抹红。
“底下那截膛,是要扔的。”他说,“扔在哪儿,算的人没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