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周氏那火镰打到第三回才着。
她把引火的麻秆凑上去吹,吹出一股青烟,呛得她直揉眼。揉完了一抬头,瞅见门板跟前那三个人都望着她,祁崇安望着,蔺重光望着,陆舟也望着,她攥着火镰愣了一会儿,扭头往身后瞅,身后就一堵土墙。
“瞅俺干啥?”
陆舟走过去,把三千户的会跟她说了。说得不长,说到头一把椅子,何周氏手里那根麻秆正烧到指头上,她甩了两下,甩灭了。
“俺不坐。”
“我没说叫你坐。”
“你瞅俺了。”何周氏说,“你一瞅,那俩人就跟着瞅,瞅得俺后脊梁发毛。”
祁崇安在门板那头咳了一声,走过来,站在灶边上。灶上那口锅还是凉的,锅盖上落着一层夜里下的霜。
“大嫂,”他说,“这事不是谁想坐不想坐。会要立,上头就得有个能问话的人。哪口炉出了事,皇都来人,问这会里谁管,总不能叫三千户一家出一个人去回话。”
“咋不能?”何周氏说,“落狄口的炉出了事,问俺。葛家洼的炉出了事,问柳四家的。红柳井那头,问那个冉老汉。俺又不认得冉老汉,冉老汉的炉出了事,问俺有啥用?”
祁崇安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蔺重光背着手跟过来了,靴子底在冻土上踩得咯吱响。他没冲着何周氏,冲的是陆舟。
“盟里认它一半,得有个认的人。”他说,“牌是外务发的,外务发给谁?发给三千户?外务那本册子上,一个名字一行,没有一行写三千户的。”
“发给推出来的人。”陆舟说,“跟这会儿一样。”
“那会是啥?”
陆舟没答上来。
他夜里想过这事,想到天亮也没想圆。三千户,六七处地方,远的六百里,近的就在坡底下七里。要立会,就得有个会的样子,有个开会的地方,有个管事的,可一有管事的,那管事的就是那方小印头一个要找的人。今儿祁崇安能拿停炉司吓唬人,明儿停炉司真设了,派个掌司下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找会里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找着了,请他去皇都吃顿饭,吃完了,会就是司的了。
他把这层意思说了。
祁崇安没驳,脸上那点笑收了。蔺重光也没驳,拿手捻着胡子,捻了好几下。
驼背老头这时候打门板底下站起来了。他蹲了一宿,腿麻了,扶着门板站了半天才站直,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早叫风吹干了,结成一个小疙瘩。
“这块板子,”老头说,“也没头。”
几个人都扭头瞅他。
“板子上写的是数,谁量的写谁,谁听岔的写谁。”他说,“没写哪一行归谁管。可哪一行错了,一找一个准,找的是写那一行的人,不是找板子。”
何周氏把火镰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跟板子一个样。”她说,“谁喊停,谁说话。谁该喊没喊,谁去回话。俺喊的是落狄口,俺就回落狄口的话。别的炉,俺管不着,俺也不替人家担。”
“那会里谁管簿子?”蔺重光问。
“簿子轮着揣。”何周氏说,“这个月俺揣,下个月渡口那个樊揣,再下个月铁砧山那个秀禾揣。揣到谁家,谁家找个识字的记,找不着识字的,按手印。”
祁崇安瞅着她,瞅了好一会儿。
“簿子一个月走一处,”他说,“走到红柳井,六百里,路上谁送?”
“驴送。”何周氏说,“你那头驴就挺好,不尥蹶子。”
裘书办在后头扑哧笑出来了,一笑完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祁崇安没笑。他把腋下那卷纸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掂了好几下,掂得那卷纸边都起了毛。然后他把纸卷又塞回腋下,冲着陆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没头的会,停炉司收不走。”
陆舟嗯了一声。
“收不走,我就好往上报。”祁崇安说,“东域停炉的事,有人管,三千户自个儿管,盟里认一半,院里认一半,不用另设一个司。上头会问我,这会出了事谁来担,我说三千户来担。上头会骂我,骂我是户部出来的,算盘打得精,打到最后打出一笔谁也收不了的账。”
“你挨得住?”
“挨得住三个月。”祁崇安说,“三个月里头东域这几口炉别出事。出了事,我压不住,那方小印也不用压,自个儿就热了。”
他打怀里摸出一方私印,石头的,鸡蛋大小,拿嘴哈了口气,冲陆舟伸出手来。
“纸呢?”
纸是驼背老头找的。坡上没有好纸,他翻了半天,翻出半刀裱门板剩下的毛边纸,黄不拉几的,边上还沾着糨子。老头拿袖子把糨子刮了,铺在灶台上,叫陆舟说,他写。
陆舟说得慢,说一句,老头写一句,写完了念一遍,念给何周氏听。
头一行:东域下风诸村,自立停炉会。
第二行:停炉人各村自推自养,牌盟里院里照发,人归会里。
第三行:会里无首,谁喊停谁说话,谁该喊不喊谁回话。
第四行:会簿逐月轮揣,揣簿者不管别家炉。
写到第五行,老头的笔停了,抬头瞅陆舟。陆舟那只缠着布的手搁在灶台沿上,布底下的新皮又一跳一跳的。
“第五行写啥?”
“黑石岭的炉,归会里管。”陆舟说,“先生不在会里。”
老头的笔尖在纸上悬着,好半天没落下去。二妮在膛口那边听见了,扭过头来,那只好眼瞪得溜圆。常顺在槽边上蹲着,也站起来了。
“先生——”二妮说。
“写。”陆舟说。
老头写了。写完了,他没念,把笔搁下,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皮都红了,也不知是叫灶灰迷的还是咋的。
何周氏没叫他念。她伸着脖子瞅了那一行半天,不识字,瞅不出啥来,可她知道那一行写的是啥。她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蹭得干干净净,冲着那张毛边纸,按了头一个手印。
祁崇安压了私印,压在右下角,压得很重,压完了拿起来看看,印泥是红的,红得发暗。
轮到蔺重光。蔺重光打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纸是好纸,雪白的,叠得四四方方,打开了,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就底下压着一方印,是邵元一的。
满坡上的人都瞅着那张空纸。
“邵老初一散了议给的。”蔺重光说,“他说,你瞅着办,办完了你自个儿往上填。”
“邵盟主早知道?”裘书办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蔺重光说,“他就是知道老夫在坡上,知道陆先生这人,攥不住的东西他不攥。”
他借了老头的笔,在那张空纸上写,写的是盟里认停炉会一半,牌照发,饷不经外务。写完了,把这张纸跟那张毛边纸叠在一处,拿一根麻绳捆了,捆完了,递给何周氏。
“头一个月,你揣。”
何周氏接过去,揣进怀里,跟那只鞋底子揣在一处。
“甘家那头呢?”陆舟问。
蔺重光拍了拍袖子上的墨点子,拍不掉,他也就不拍了。
“甘承德不会画。”他说,“他画不画,盟里认了,就是认了。可停炉司那张底稿还在皇都,掌司那一栏还空着,空着的东西,有人惦记。甘家主惦记的是那张底稿,不是这张毛边纸。”
“底稿我压。”祁崇安说。
“你压你的。”蔺重光说,“老夫回太乙峰,跟邵老说一声,坡上这块门板,老夫抄了半块,剩下半块不抄了。”
“咋不抄了?”
“抄了也没用。”蔺重光说,“往后各村各记各的,老夫抄得过来?”
他系好外袍的带子,冲坡上的人拱了一圈手,拱到何周氏跟前,多拱了一下。青绸带子一绕,往南去了。祁崇安的枣红马在坡口刨蹄子,他上了马,勒着缰绳没走,回头瞅了一眼门板,又瞅了一眼膛口,膛口那头二妮正要点火。
“先生,”他说,“这会,三个月以后还在不在,我说不准。”
“我也说不准。”陆舟说。
祁崇安点点头,一夹马肚子走了。裘书办没跟他走,蹲回门板底下,把算盘搁在膝盖上,等着驼背老头念数。
二妮没去点火。她攥着那根火钩子,打膛口那边走过来,走到陆舟跟前站住了,常顺跟在她后头,想拽她,没拽住。
“先生不在会里,”二妮说,“那俺们在不在?”
“你们是按火的。”
“按火的归谁?”
“归喊停的。”陆舟说,“何家婶子喊,你停。会里换了谁揣簿子,也是这一条。”
二妮咬着嘴唇,那只瞎了的眼眶子底下一抽一抽的。她在红柳井举着钩子停在半空里那会儿,眼都没眨,这会儿倒眨个不住。
“那往后坡上出了事,谁给俺们出头?”
“自个儿出头。”陆舟说,“你在红柳井就是自个儿出的头,我在六百里外头,一根指头都没伸。”
二妮不吭声了,扭头回了膛口。常顺冲陆舟咧了咧嘴,咧得有点苦,也跟着回去了。
那天坡上的炉烧了一整天。何周氏蹲在三十丈线上,鞋底子扎了半只,第十一个数涨了一截,她喊了一声停,二妮压了杆子,压完了等,等了一炷香,数落回去了,她又说点吧。整整一天就喊了这一回。驼背老头记在门板上,记完了,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小字:会里喊。
后晌,秦大有赶着骡车去落狄口送何周氏回家,说是两千户得知道会立起来了,得重推一回,推完了,那根麻绳捆着的纸还得往渡口送。何周氏上车之前,冲着灶边那口锅瞅了一眼,锅里还剩半锅糊糊,早上熬的,熬稠了,搁到这会儿结了一层皮。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搁在门板屋窗台上。
“给那老神仙的。”她说,“他一天没吃了。”
天机老人确实一天没吃。
他打初三回坡在炕上躺下,一直躺着,初五骡车上坡没起,初六三个人在门板跟前吵也没起。他就那么脸冲着墙,呼哧呼哧地喘,可陆舟知道他没睡,外头说的每一句,他都听着。
夜里陆舟端着那碗糊糊进去,糊糊早凉了,他搁在炕沿上。
天机老人坐起来了。他没碰那碗糊糊,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那本册子来。册子叫他揣了一年多,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了,里头夹的纸条子比册页还多,一翻就往下掉。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过第十问那一页,那一页上就一行字,“这万口炉,谁替你按着”,底下空着一大块,一个字也没添。他瞅着那块空地方瞅了老半天,拿指头在上头抹了一下,抹得很轻,像怕把那行字抹掉似的。
“今儿你答了。”他说。
陆舟没吭声。
天机老人没往那块空地方上写,接着往后翻,一直翻到末页。
末页是去年在赤阳宗塔顶上抄的,那一夜陆舟算坐标,他趴在桌上抄,抄着抄着睡着了,醒过来接着抄。纸上就一行,三个数,两个符号,抄得歪歪扭扭,那两个符号他不认得,是照着姜砚那张纸描下来的,描得一笔一画,跟小娃描红似的。
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拿笔在舌头上舔了舔。
陆舟瞅见他在那一行底下,挨着那三个数,一笔一笔地添了两个字。
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