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崇安那卷纸,到底没撒手。
他就那么攥着,站在三十丈线外头,等陆舟说话。陆舟没说话,他也不急,把纸卷往腋下一夹,扭头去瞅门板。蔺重光打门板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笔,笔头上的墨没干,他这两天都蹲在门板底下抄数,抄了半块板子,袖口上全是墨点子。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没拱手。
“蔺长老也在。”祁崇安说。
“老夫来抄板子。”蔺重光说,“盟里往后给停炉人立册,照着真记过的立。掌院来做啥?”
“送信。”
蔺重光瞅了瞅他腋下那卷纸,又瞅了瞅陆舟,没再问,扭头回门板底下接着抄了。可他那支笔,悬在板子跟前,半天没落下去。
门板屋里摆不开三把凳子。陆舟叫秦大有把灶边那条长板凳搬进来,祁崇安坐长板凳一头,蔺重光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坐另一头。天机老人在炕上躺着,脸冲墙,没睡,呼哧呼哧地喘。
祁崇安先开的口。
“停炉司的底稿,三月二十七拟的。”他说,“要过户部,要过巡天司,要过御前,少说三个月。三个月里头,东域这几口炉要是都安安稳稳的,这底稿就搁在那儿,搁着搁着就凉了。要是出了事,它就热了。”
“出啥事?”
“比方说,黑石岭的炉,看数的院里人听出来了,记数的坡上人记错了,杆子没在看数的人手里。”祁崇安说,“比方说,葛家集的炉,停炉人不认管子,簿子是一管墨誊的。比方说,红柳井的炉,不在盟里,不在院里,谁的都不是。这些事报上去,一件一件,都是停炉司要设的由头。”
他把纸卷搁在膝盖上,拿手按住。
“我能压。”他说,“我在户部有几个老人,盐引那会儿的。底稿上压着那方小印,我也想知道是谁压的。可我要压,得有个说法。说法就是,东域停炉的事,有人管,管得住,不用另设一个司。”
“谁管?”
“院里。”祁崇安说,“盟里的炉,盟里管,院里不插嘴。院里的炉,加上坡上这口,院里管。坡上的杆子,院里派人攥一根,跟白河渡一样,两根杆子谁喊都得停。上头要的就是这个,院里的人看出来了,院里的人就得攥杆子。”
蔺重光在长板凳另一头哼了一声。
“掌院这是拿停炉司吓唬人,好往坡上插一根杆子。”他说,“盟里那张约,三月二十画的押,掌院也画了。东域的炉,有约,有盟规,用不着院里来管坡上。真要有人管,盟里管。邵老在,外务那半边饷也砍了,甘家的手伸不进来了。”
“伸不进来?”祁崇安笑了一下,“初一在太乙峰上,头一个说要设衙门的,是谁?”
蔺重光不吭声了。
陆舟坐在炕沿上,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听了老半天。他手上缠着布,搁在膝盖上,布底下的新皮一跳一跳的。
他把三条路在心里掂了一遍。
给盟里。盟里有邵元一,有蔺重光,可盟里也有甘承德。甘承德今儿输了半边饷,明儿就能把它从停炉司那头找回来,他初一在殿上说“这衙门得在皇都”的时候,底稿已经拟好四天了。
给院里。院里有祁崇安,祁崇安报实数,压自个儿的私印,可祁崇安上头是户部,是巡天司,是那方小印。祁崇安能压三个月,压不住三年。
自个儿攥着。自个儿攥着最省事,他攥了快两年了。可三月初一那天,他当着坡上一坡人说的,停炉权交下风,先生的手不算数。
“先生,”祁崇安说,“你得给个话。”
“明儿给。”陆舟说。
炕上那头,天机老人翻了个身,脸还冲着墙。
“你俩吵了半个时辰。”他说,“一个要往坡上插杆子,一个要把杆子收到太乙峰上去。老夫听着,没一个问过那个纳鞋底的。”
祁崇安和蔺重光都不吭声了。
“老夫活了三千年,见过的规矩多了。”天机老人说,“立规矩的人一走,规矩就跟着他走了。坡上这块门板,你俩谁也搬不走,搬走了它就是块板子。”
他咳了一阵,没再往下说。
初五晌午,骡车颠上坡来了。
秦大有赶着车,车上就何周氏一个,柳四嫂在葛家洼下了车,回家看娃去了。何周氏下了车,头一句话不是问人,是问炉。
“停着?”
“停着。”二妮打膛口那头跑过来,“婶子,你可回来了。”
何周氏没进屋,连口水都没喝,把包袱往门板底下一撂,攥着她那只鞋底子就往三十丈线上去了。她蹲下,把鞋底子搁在膝盖上,冲着二妮点了点头。
“点吧。”
二妮把盖在膛口的铅砖一块一块挪开,常顺在槽边上看槽,他不碰钩子,就拿眼睛盯着槽水,盯得眼珠子都不转。驼背老头搁好了管子,裘书办把算盘打褡裢里掏出来了。祁崇安和蔺重光一个站在线外头东边,一个站在线外头西边,隔着十来步,谁也不往谁那边瞅。
膛热起来了,热得慢,跟一锅凉水架在灶上似的,半天才冒一个泡。
头一个数,驼背老头念,裘书办拨,对上了。第二个,第三个,都对上了。何周氏扎一针,抬头瞅一眼膛口,再扎一针。
第七个数,涨得急了一点。
二妮的手搭在杆子上,没动,扭头往线上瞅。何周氏低着头看鞋底子,指头肚在那一溜针眼上摸,摸了两遍,抬起头来。
“再看一个。”她说。
第八个数,平了。
二妮的手打杆子上拿下来了,长出了一口气。
祁崇安在线外头瞅着这一幕,瞅了老半天,扭头问裘书办:“她不识字?”
“不识。”
“不会拨算盘?”
“不会。”
祁崇安没再问。
炉点起来了,烧了一后晌,天擦黑的时候压了火。何周氏打线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裘书办那头驴站了一会儿,驴回头瞅她,她拍了拍驴脑袋。
陆舟走过去,问她太乙峰上那一条,停炉人只喊本炉,她认不认。
“俺认啥?”何周氏说,“俺喊停,本来就喊的是落狄口的停。落狄口两千户,一家一把米养着俺。俺不是盟里的人,俺也不是院里的人,俺也不是你坡上的人。俺是落狄口的。”
她把鞋底子揣进怀里。
“葛家那一声,俺是替柳四家的喊的。往后柳四家的自个儿会喊了,俺就不替她喊了。”
她扭头往晒场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几个人在屋里吵啥呢?吵得驴都不吃草。”
陆舟站在线上,没答她。
那天夜里,玉简烫了,是凌霜,姜砚的嗓子在她后头。
凌霜先说了楮生,说姜老量过他,人没大事,脚上的伤快好了,就是不说话,整天坐在地窨子口上,拿根树枝在雪上写字,写一个擦一个。松烟蹲在他边上看,看不懂,也不走。昨儿后晌松烟忽然说了一句,说楮生写的那个字,跟师父教他的那个“烟”一样,也是反着写的。楮生听了,把树枝扔了,一后晌没再写。凌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地窨子里那口小铁锅,前辈走的时候忘带了,松烟天天拿它下面,下得比前辈那回还糊。
然后姜砚接过去了。
陆舟把停炉司的事说了,说了那方小印,说了天机老人那一半,说了驼背老头记得的那只左手。
姜砚在那头半天没出声。
“青玉扳指。”他说,“我记得。封门那天,监封的是巡天司派下来的一个典簿,年轻,字写得好,画押的时候他在边上递笔。后来听说升了,升到哪儿去了,我出了院,再没打听。”
他咳了两声,腿上夹板大约叫炕沿磕了一下,嘶了一口气。
“你那三年之约,我也跟你算一回。”姜砚说,“我叫你北边一步别去,不是怕你插手北边,是怕你一去,台子上的数就成了你的数。你一去,人人都知道,黑石岭的先生说停,那就得停,停炉人喊不喊,不要紧了。”
陆舟攥着玉简。
“你没来。”姜砚说,“北边那两口炉,一口叫凌霜切了,一口叫你坡上那俩孩子钩停了,喊停的是凌霜,红柳井推的人是后晌才领的牌。你没来。那三年,到今儿,我认它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你明儿给那俩人的话。”姜砚说,“停炉司要设,是要把杆子收到一个地方去。收到盟里,收到院里,收到你手里,都是收。你把它交出去了,三年就满了。你要是收回来,往后十年,北边你也别来了。”
玉简凉了。
陆舟一宿没睡,坐在门板底下,驼背老头陪着他坐。
后半夜,陆舟叫老头把簿子拿出来,叫他数,东域这几口炉的下风,到底是多少户人家。
老头翻簿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落狄口,说两千户,这是何周氏推的那天里正报的数,一家一把米,一月一口袋。翻到白河渡,说渡口四十几户船家,梁老篙那条船上画押的时候点过。铁砧山二十九户,佟九报的。葛家洼,柳四嫂按手印那张纸上是二十几户,洼里统共几十户。红柳井一镇子,二妮说驼户百十家,冉老汉说没那么多。杂役峰后头那一百二十七户,杜四数过不知多少回了。
他数一样,拿笔在簿子背面添一道,添完了,拿指头一道一道地点,点了两遍。
“三千来户。”老头说,“往多了说,三千五。”
陆舟嗯了一声。老头把簿子合上,又去磨墨,磨了一宿,磨得墨汁稠得跟浆糊似的,再一个字也没写。
初六天还没亮,蔺重光和祁崇安都出来了,一东一西,站在门板跟前。
陆舟站起来,把那只缠着布的手搭在门板上,搭在三月初一那一行上头。那一行是驼背老头写的:停炉权,交下风。
“盟里,我不给。”他说,“院里,我不给。我自个儿,也不攥。”
祁崇安腋下那卷纸往下一滑,他伸手捞住了。蔺重光往前迈了半步。
“东域下风的人家,落狄口两千户,渡口四十几户船家,铁砧山二十九户,葛家洼几十户,红柳井一镇子,杂役峰一百二十七户。”陆舟说,“加起来三千来户。停炉的人,是他们推的,是他们养的。往后,叫他们自个儿立个会。”
“会?”蔺重光说。
“停炉会。”陆舟说,“牌,盟里照发,院里照发,发了牌,人归会里。谁推,会里定。谁不认管子,会里考。谁的簿子是一管墨誊的,会里查。盟里认它一半,院里认它一半,谁也不全攥。”
天边上发白了,门板上那一溜数,一行一行地显出来。
祁崇安攥着那卷纸,半天没动。
“三千户的会。”他说,“谁来坐头一把椅子?”
陆舟扭头瞅向晒场那头。何周氏已经起来了,蹲在灶边上生火,火镰打了两回没打着,她骂了一句,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