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弘遇是二十日来的。
他没空手来,带了一个裁缝,两个丫鬟,一匹杭绸。裁缝在里间给田贵妃量了身,丫鬟放下绸缎退了出去。田弘遇坐在承乾宫的偏厅里喝茶,碧螺春,喝了两口,等女儿打发走了裁缝。偏厅里摆着一架屏风,绣着百鸟朝凤,针脚有些旧了。
田弘遇五十出头,身量微胖,圆脸,看着像个富家翁。他挂着左都督的虚衔,没有实权,但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走得开。他没多大本事,就是会看风向。茶碗端得稳,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
田贵妃从里间出来,换了身家常衣裳,月白袄子,素绢裙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坐下,辽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满京城都在说。田弘遇端着茶碗,没喝,太子殿下好本事。
田贵妃没接好本事三个字。她搁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往门口看了一眼,翠儿守在门外,没人偷听。
爹,太子抗了两次旨,头一回私调兵马守东昌,第二回私出山海关打辽东。两回都赢了,皇上都没罚他。朝里的人都在说,太子有本事,太子比皇上强。
田弘遇的手停了一下。茶碗盖没拿稳,磕了一下碗沿。他知道女儿要说什么。
爹,你想想。太子今年十六,身边已经聚了一班武将。曹变蛟在辽东掌兵,王廷臣掌神机营,东昌还留着几百号人,名义上守城,实际是他的人。这些人,是太子的人,不是皇上的人。太子再这么下去,满朝武将都成了他的人,皇上还能使唤谁?
田弘遇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太子是嫡长子,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她生的永王才三岁,上头还有七岁的定王,怎么排都轮不到永王。女儿不甘心,不甘心之外,是怕。太子势力越大,她母子将来的日子就越难过。新君即位,前朝的妃嫔皇子,有几个得好下场的。
你想怎么办?他问。
爹,你是朝臣,朝臣该做的事,你来做。田贵妃看着他,太子私调兵马、抗旨不遵,这是事实,不是咱们编的。你上个折子,把这些事摆出来,请皇上加以约束。不用说得重,点到就行,皇上心里自有分寸。
田弘遇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重。弹劾太子,不是弹劾一个寻常官员,太子是国本,动太子就是动国本。可女儿说的也不全是私心。两次抗旨,两次私自调兵,这在哪个朝代都是大忌。崇祯多疑,满朝都知道。折子上去,皇上不会不动心。
我想想。他说。
别想太久。田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太子刚打了胜仗回来,风头正劲。等他在京里待久了,皇上对他的新鲜劲儿过了,这折子就没用了。趁现在,他刚回来,皇上心里正犯嘀咕的时候,最管用。
田弘遇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田贵妃站在窗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三天后,田弘遇的折子递到了通政使司。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通篇没有一句指摘的话。开头先夸太子守东昌、复辽东之功,随后话锋一转,说太子虽有大功,但私自调兵抗旨不遵二事,于国法所不容。通州之事,太子以储君之身,未经旨意擅领三千神机营出城;此后又留兵驻守东昌,自任守备,不经兵部调遣。出关之事,皇上明令不许出关,太子执意出关,虽得胜而归,军中只知有太子、不知有皇上,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末了一段写得尤其巧妙:臣非弹劾太子,实为社稷计。太子英明果断,乃大明之福。然英明而过,则人主之忧。伏望皇上申明法度,使太子知所进退,则朝廷幸甚,社稷幸甚。
字面上挑不出毛病,可每一个字都往崇祯最疼的地方戳:太子不需要你了,太子比你能耐,太子的人比你的多。这折子是田弘遇请的一个绍兴师爷的手笔,润笔五十两银子。
当天下午,崇祯就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眉头皱了。第二遍看完,眉头松了,手指却在御案上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尾大不掉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子在乾清宫吃面的样子。旧棉甲,冻裂的手,瘦了一圈的脸。儿臣下次不会抗旨了。太子是这么说的。可崇祯知道,这个儿子说的话和他做的事,从来不是一回事。答应的事,他做到了;没答应的事,他也做了。
调兵、出关,桩桩都是真的。太子在通州点了三千神机营就出了城,没请旨,没报兵部,三千人的天子亲军,说带走就带走了。曹变蛟、王廷臣跟着他回了京,转头又被他带去了辽东,一仗打完,曹变蛟留在辽东总督兵马,王廷臣回来接掌了神机营。曹变蛟原是他派去跟着太子的,本想盯着太子,结果成了太子的人。神机营是天子亲军,如今掌营的,是太子信得过的王廷臣。
太子确实私自调兵了,确实抗旨了,在军中威望日重。崇祯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如今事情摆到了台面上,由不得他不想。
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没看进去。王承恩进来换茶,他都没察觉。
崇祯没有立刻表态。
田弘遇的折子留中不发,不批,也不批。朝中的人知道田弘遇上了折子弹劾太子,不知道皇上什么态度,都在观望。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本来准备了折子要附和,一看皇上没表态,又都把折子压下了。
太子不知道。
朱慈烺回京歇了两日。二十日那天,王廷臣进东宫见他,两人说了神机营整训和燧发枪教习的事。歇过两日,他就泡进军器局的工坊里去了,宋应星在改良燧发枪的击发装置,他要去盯着。赵安带着亲兵守在工坊外面,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擦他那把腰刀,擦得锃亮。工坊里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炉火烤得人脸上出油。朱慈烺光着膀子跟铁匠一块儿抡锤子,手上磨出了新的泡,也不在意。王春每天中午送饭过来,一罐子糙米饭,一碟子咸菜,有时候加两个鸡蛋,搁在门口就走。
崇祯的态度,却变了。
朱慈烺没察觉,王承恩察觉了。崇祯这两天批折子,偶尔会停下来发呆,看着那份留中不发的折子,一看就是半炷香。曹化淳也察觉了,东厂的番子报上来,万岁爷这两晚都歇在承乾宫,没去坤宁宫,也没去别的宫。田贵妃那里还传出话,说皇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了好久。
曹化淳把这个消息压住了,没往外说。万岁爷连着歇在承乾宫,说明田贵妃在皇上耳边说话的份量不轻。田弘遇的折子是明面上的,田贵妃的枕边风是暗地里的。
他先让心腹小太监借送桂花的由头,给慈庆宫递了个信。当晚,他自己进慈庆宫回禀。
张嫣听完,没说话。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碗,茶凉了也没喝。窗外那棵老桂树开了,满院子甜香,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窗台上。
田弘遇的折子,写的什么?
弹劾太子私调兵马、抗旨不遵,请皇上加以约束。曹化淳把大意说了,折子留中不发,万岁爷看了两遍,没表态。
留中不发……张嫣念了一句,手指在茶碗上敲了两下。
留中不发,是在想。崇祯要是觉得田弘遇说的没道理,直接驳了就是。留中不发,说明他觉得有道理,至少有一部分道理。
万岁爷这两晚歇在承乾宫?
张嫣把茶碗放下了,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在这紫禁城里待了二十多年。天启朝的时候,她见过枕边风是怎么吹的。客氏跟魏忠贤联手,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大臣下狱,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妃子流产。这种风吹起来没有影子,割起人来见血。
如今田贵妃也在吹这种风,田弘遇的折子在外头配合着。
张嫣不能坐等这把刀落下来。
太子那边呢?她问。
太子殿下这两天在军器局工坊里,跟宋应星一块儿打铁,不知道折子的事。曹化淳顿了一下,手上又磨了好几个泡。
张嫣的嘴角动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被人弹劾了还在打铁。她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说他傻。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太子不掺和这些事,她来掺和。
先别告诉他。她说,这事我来办。
曹化淳应了,退了出去。
张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树。桂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香得发腻。她得在桂花谢了之前,把这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