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午后,张嫣去了乾清宫。
算不上正式觐见,说是嫂子看兄弟。她带了一碗桂花糕,用食盒拎着,食盒是红漆的,边角磕碰得掉了漆。王承恩在门口迎她,笑呵呵地说娘娘来得巧,万岁爷刚批完折子,正歇着,伸手接了食盒,在前头引路。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眼睛没看。见张嫣进来,他站起来行了半礼,皇嫂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皇嫂怎么来了。
给你送碗桂花糕。张嫣把食盒搁在案上,慈庆宫的桂花开了,让人做了点糕,你尝尝。刚蒸的,还热乎。
崇祯让王承恩把糕端出来,两人坐着。桂花糕蒸得软糯,上面撒了干桂花,甜丝丝的。张嫣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慢慢吃。崇祯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嘴里发苦。
张嫣吃完糕,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御案。案上摆着几份折子,最上面那份没有批红,搁在一边。她知道那是什么。
皇上近来睡得不好?她问。
崇祯看了她一眼。还行。
听说这两晚歇在承乾宫。
崇祯的手顿了一下。宫里的事瞒不住张嫣,他也没打算瞒。
田贵妃说睡不着,让朕过去坐坐。
坐坐好。张嫣笑了一声,语气很随意,田贵妃会照顾人。
她说完这句,没往下接。崇祯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是新泡的,热茶,他喝着没什么味道。
张嫣看着窗外。乾清宫的院子比慈庆宫大,院子里种着两棵松树,墨绿墨绿的,常年不落叶。松枝上落了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她看着松树,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天启朝那会儿,魏忠贤专权,满朝文武都怕他。唯独有一个人不怕,孙承宗。孙承宗在辽东守了四年,修了宁远,练了兵,挡住了鞑子。魏忠贤想把他弄掉,说他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她念尾大不掉四个字的时候,崇祯的手停了。茶碗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先帝信了,把孙承宗撤了。撤了之后呢?鞑子打到宁远城下,袁崇焕守住了,可孙承宗练的那套防线,后来全散了。辽东丢了一大半。
她转过头,看着崇祯。
皇上,尾大不掉这四个字,我听了半辈子。魏忠贤用它搞掉了孙承宗,搞掉了熊廷弼,搞掉了一拨又一拨的正经人。搞掉之后,辽东没了,朝堂空了,大明差点亡在魏忠贤手里。
崇祯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张嫣在说什么。田弘遇的折子里,用的就是尾大不掉四个字。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皇嫂——
我不是来说田弘遇的。张嫣打断了他,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两个字咬得重。
太子私调兵马,是调了。抗旨不遵,是抗了。这两件事,皇上怎么罚都行,打板子、禁足、罚俸,随你。但有一桩事,皇上得想清楚。
她伸出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指甲上没涂蔻丹,修剪得整整齐齐。
太子在通州点了三千神机营出城,没请旨,没报兵部。三千人的天子亲军,说带就带走了。这是田弘遇说的私调兵马,对不对?那我问皇上,太子要是不带那三千人出城,谁来打鞑子?周延儒吗?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周延儒督师通州,十几万大军缩在城里,天天饮酒看戏,天天谎报大捷。鞑子在山东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他连城门都不敢开。皇上知道,满朝都知道,可周延儒是首辅,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动不了他。太子带三千人出城,替皇上扛了干系。赢了是功,输了,他就是擅调兵马、丧师辱国,脑袋都保不住。太子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替朝廷打了一仗。这道兵,错了吗?
崇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再说辽东。张嫣接着道,皇上让太子去犒军,不许出关。太子出关了,打了仗,赢了。田弘遇说,军中只知有太子,不知有皇上。这话听着刺耳,可皇上想过没有,军中为什么只知有太子?因为太子跟兵一块儿吃杂粮饼,一块儿蹲在战壕里挨冻,一块儿扛枪冲城。皇上上回去军营,是什么时候?大明的皇帝,六十年没出过紫禁城了。兵不认识皇上,只认识太子,这怪太子吗?
崇祯的脸色不好看。张嫣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扎心。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皇嫂,崇祯开口,朕没有说要罚太子。
我知道。张嫣点了点头,田弘遇的折子,你也留中不发了。但皇上,留中不发不是办法。朝中的人在看,太子的人在看,田弘遇的人也在看。你不表态,他们就猜,猜皇上是不是要动太子了。猜来猜去,人心就散了。
那皇嫂说怎么办?
张嫣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把那份留中不发的折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折子的边角被崇祯摸得起毛了。
折子留中不发,是对的。不批准,不驳回,让它烂在案上。但皇上得做一件事,让太子知道,你信他。
怎么做?
太子十六了,该成家了。张嫣看着他,给太子选妃,办婚事。把家安了,就是告诉天下人,太子的位子动不了。
崇祯看着她。皇嫂有人选?
五六月里我查了一个人选,查实了。张嫣没说名字,当时跟皇上提过一嘴,皇上让再看看。如今太子回来了,这事该定了。等田贵妃那边闹完了,我再跟皇上细说。
她拿起空食盒,行了个礼,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崇祯一眼。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背微微驼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张嫣走后,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想了很久。
太子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大明。守东昌,打辽东,弹劾周延儒,他的全是。可崇祯心里那根刺还在,是怕,怕太子太能干了,将来他压不住。
可张嫣说得对。压不住就压不住。他是皇帝,太子是太子。他活着,太子不会反他;他死了,太子就是皇帝。怕太子太能干,就跟怕孙承宗太能干一样,搞掉了能干的人,留下来的全是废物。魏忠贤搞掉孙承宗的时候,说的也是尾大不掉。
他把田弘遇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句伏望皇上申明法度,使太子知所进退,把折子扣在了案上,拿镇纸压上,压得死死的。
不批。不驳。烂在案上。
他叫王承恩进来,吩咐了一句:以后田弘遇的折子,先搁着。王承恩应了,心里明白。
第二天,崇祯没去承乾宫,去了坤宁宫周皇后那里。用了晚膳,喝了碗粥,说了几句话,歇在了坤宁宫。
田贵妃在承乾宫里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她让翠儿去乾清宫打听,回话说皇上歇在坤宁宫了。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捏了一晚上。
第三天,崇祯还是没来。
田贵妃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翠儿替她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还是那张俏丽的脸,眉心的纹比几天前深了。象牙梳子梳到打结的地方,扯得头皮疼,她也没吭声。
折子递上去了,留中不发。崇祯没表态。可她感觉得到,前两天崇祯连着歇在她这儿,这两天突然不来了。这说明有人在崇祯耳边说了什么。
谁?
她想到了慈庆宫。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