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亮着。
朱慈烺进了宫门,穿过广场,上了台阶,靴子上的泥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一个的泥印。王承恩在殿门口候着,行了个礼,推开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角落的炭盆烧得通红,冷热一激,朱慈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湿衣服上冒出白汽。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奏折,没抬头。御案上还搁着那份辽东塘报。
朱慈烺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儿臣回来了。膝盖陷进厚毯里,湿裤子印出两块深色的印子。
崇祯把奏折放下,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辽东带回来的旧棉甲,甲片上有刀砍的豁口,甲上沾着干了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前屯卫收殓遗体时蹭上的,洗不掉了。脸瘦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是冻裂的口子,结了痂,有的痂碰破了,渗着血丝。
崇祯看了很久。手里的朱笔搁下了,又拿起来,又搁下。
上一次太子回来,从东昌回来,他在这里骂了半个时辰,骂得殿里的太监跪了一地。这一次又抗旨,又出关,打了仗,收复了锦州,斩了济尔哈朗,死了三千多人。他看着儿子冻裂的手,看着棉甲上的血,张了张嘴,那些话又咽回去了。
起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朱慈烺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站住了。
赵安从殿外捧进一只木匣,打开,是济尔哈朗的首级,石灰腌过,面目还能辨认,兵部已在城门口验过。崇祯看了一眼,让人收下去:献太庙。
木匣抬走了。崇祯开口:收复锦州,斩敌主帅,是大功。
是儿臣擅作主张。父皇让儿臣犒军,没让儿臣出关。
你倒知道。崇祯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朱慈烺面前,伸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裂口子。口子是新裂的,碰着疼,朱慈烺的手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疼不疼?
朱慈烺愣了一下:不疼。
崇祯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背对着站了一会儿,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下次再敢抗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真的打断你的腿。
儿臣知罪。
行了。王承恩,让御膳房端碗热汤面来。
朱慈烺在御案旁的杌子上坐着吃面。白面条,卧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汤上飘着几滴香油。他饿狠了,吃得呼噜呼噜响,烫得直吸气也不停。崇祯翻着奏折,头也不抬,但翻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
吃到一半,朱慈烺放下筷子。
父皇,他说,王朴死了。
他把前屯卫的事说了一遍。王朴主动请缨,带两千人驰援,守了六天,弹尽粮绝,七箭三枪,靠在北门上死的,面朝城外,没有倒。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报军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箭头,从前屯卫北门王朴死的地方捡的,纸包着。他把纸打开,把箭头放在御案上。很小,很锈,上面有干涸的血,不起眼。
松锦之战的时候,他跑了。这一次,他没跑。
崇祯看着那个箭头,沉默了很久。炭盆爆出一个火星。
追赠都督同知,崇祯说,声音低沉,子孙世袭锦衣卫百户。恤银从内帑出,不走户部。户部那帮人批个银子要三个月,阵亡将士的家眷等不起。
朱慈烺又掏出一份折子,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一页,纸被雨水泡得发皱。辽东一战,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有名字可查的二千八百四十一人,辨认不出的三百七十六人,记为前屯卫守军无名氏。
崇祯接过折子翻了翻,手停在某一页上。这么多?
准了。恤银从内帑出,按阵亡名册发。
朱慈烺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捞着吃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曹变蛟,朕升他总督辽东兵马,驻守锦州。李辅明守宁远。你给他们的安排,朕准了。
朱慈烺抬起头。在辽东,这些是太子口谕,如今是圣旨了。
王廷臣呢?崇祯问。
王廷臣随儿臣回京了,三千神机营都带回来了。山海关有吴三桂,宁锦有曹变蛟,关外短期无虞。神机营统领的位子空着,儿臣想让王廷臣接任。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神机营是天子亲军。
这句话的意思,朱慈烺听懂了。神机营是京营,是皇帝的兵。
父皇,他说,王廷臣是朝廷的将,不是儿臣的将。他掌神机营,练的是朝廷的兵,守的是朝廷的京。儿臣只是觉得,燧发枪是好东西,不能放在库房里吃灰,真到了用的时候,拿出去就得能打。
崇祯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准了。他说,王廷臣掌神机营,兼领燧发枪教习。
他转向王承恩:拟旨。曹变蛟总督辽东兵马的,王廷臣掌神机营的,王朴追赠的,阵亡抚恤的,一道一道来。
王承恩应了,躬身去偏殿拟旨。
崇祯转回来看着朱慈烺。
瘦了。他说。
就两个字。
儿臣不瘦。
朕说瘦了就是瘦了。回去歇着,好好休息两天。他顿了一下,御膳房炖了鸡汤,你带一罐子回去喝。
朱慈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父皇,他没回头,儿臣下次不会抗旨了。
崇祯没说话。
殿门关上了。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箭头,看了很久。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箭头很小,很轻,干了的血硌手。他握了一会儿,把箭头放进御案的抽屉里,搁在一块玉佩的旁边。
朱慈烺回了东宫。王春早就备好了热水,急得直跺脚,一边伺候他洗脸换衣裳,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赵安安排了亲兵在东宫四周值守。朱慈烺洗了把脸,热水烫得他龇牙咧嘴,洗完倒头就睡,连鸡汤都没喝。梦里全是前屯卫北门那扇破门板,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
太子回京的消息,一晚上就传遍了后宫。
慈庆宫里,张嫣听完了曹化淳的回禀。太子到了,见了皇上,皇上没骂,赏了热汤面,旨也下了。
皇上的脸色怎么样?她问。
奴婢看不太清,曹化淳说,但皇上说了两个字。
张嫣笑了一下。又说打断腿,又赏热汤面,又骂又疼,这就是崇祯。天子的亲军肯交出去,说明这次是真被太子的功劳打动了。
曹化淳,你去坤宁宫跟皇后说一声,太子回来了,平安无事。让皇后放心。
曹化淳走后,张嫣站起来,走到窗前。桂花开了,金桂银桂都开了,满院子甜丝丝的香味。她伸手折了一枝闻了闻,花香冲鼻子,打了个喷嚏。
活着回来就好。
坤宁宫里,周皇后听了曹化淳传的话,点了点头。她让人取了一匹松江棉布、两斤红枣、一包桂圆干,又装了一匣子点心,打发人送到东宫去。
跟殿下说,她吩咐宫女,回来就好。这些补气血的东西,让殿下的人给他熬汤喝。打仗费身子,年轻人不当回事,落下病根就晚了。
宫女应了,捧着东西去了。
十六年前生太子的时候难产,孩子生下来只有六斤。这十六年,他每一次出门她都悬着心。辽东这次,十几天没消息,她每天让人去乾清宫打听,去了又不好直接问,只说送碗汤给皇上。
如今回来了。她让乳母把永王抱过来,三岁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摸了摸永王的脸,软乎乎的。
承乾宫里,田贵妃由着宫女替她卸钗环。
她三十出头,模样还俏丽,嘴角平时微微上翘,此刻却抿着,眉心拧了一道浅纹。卸下来的钗环放在妆匣里,叮当作响。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申时末进的城,宫女翠儿低声答,直奔乾清宫去了,皇上留他说了好一阵子话,还赏了碗热汤面。
热汤面。田贵妃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皇上什么态度?
奴婢打听了,皇上没骂殿下,还下了旨。曹变蛟升总督辽东,王廷臣掌神机营,恤银从内帑出。
田贵妃的手指在梳妆台上点了两下。上次太子从东昌回来,崇祯骂了半个时辰。这次抗旨出关,死了三千多人,反而没骂,天子的亲军都给了太子的人。
她想起这几年的事。太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曹变蛟、王廷臣对他死心塌地,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八十万两银子,把辽东欠了半年的军饷补上了。朝中的人都在说,太子有本事。她需要做的,就是让崇祯把这个念头想得更深一些。
她生的永王今年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在尿床。
翠儿。
奴婢在。
明儿让人去田府,说我换了季该添几身衣裳,让爹爹遣个裁缝来。她顿了一下,顺便问问他,身子骨可好。
翠儿应了。
田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灯还亮着。她关了窗,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匣子里的珠钗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