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比太子先到了北京。
九月十一午后,兵部衙门收到辽东塘报。塘报是锦州大捷后第三天从宁远发出的,走山海关驿站,六百里加急,三天半到京。驿站的马跑死了三匹,传令兵的靴子磨穿了底,进兵部衙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兵部右侍郎张缙彦接过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塘报搁在案上,叫人备轿,进宫。茶碗盖没盖严,茶水流了一桌子,他也没顾上擦。陈新甲因议和的事下狱抄家之后,兵部尚书的位子一直空着,部里的事由他这个侍郎暂代,塘报先到他手里。
塘报上写的是:太子督师犒军至辽东,奉旨出关,联络宁远总兵李辅明、神机营统领曹变蛟,于前屯卫、锦州两地与清军激战,斩清军主帅济尔哈朗以下两千余级,收复锦州,前屯卫清军溃退。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张缙彦的轿子在午门外落下。他下了轿,腿有点软,说不清该怎么跟皇上开口。太子又抗旨了,出关是明令禁止的。可抗旨的代价是收复锦州、阵斩济尔哈朗,松锦之战丢尽的脸面,这一仗挣回来了一半。午门外的石板路叫秋风吹得发凉,官袍下摆被汗浸湿了,贴在腿上。
他拿着塘报进了乾清宫。崇祯正在批折子,看见张缙彦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
辽东的塘报。张缙彦把塘报呈上去,退后两步,等着。
崇祯接过来看。他看得比张缙彦快,一目十行,看到斩济尔哈朗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看到收复锦州,手指在塘报上点了两下。看到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把塘报放下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太子呢?崇祯问。
塘报上说,太子已从宁远启程回京,走山海关。算日子,大约七八天后到。
崇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塘报搁在御案上,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折子上批了字,搁到一边。又拿起一份,翻开,看了两行,放下了。
他看不进去。朱笔上的墨滴在折子上,晕开一个黑点,他也没察觉。
济尔哈朗的首级呢?
太子押着首级一同回京。
崇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张缙彦退下之后,殿里只剩下王承恩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承恩。
皇上有何吩咐?
让兵部把辽东的捷报抄一份,发邸报。崇祯说,斩了济尔哈朗,收复了锦州,该让天下人知道。
王承恩应了,没动。他跟了崇祯十几年,知道皇上心里不全是高兴。太子又抗旨了,打赢了,功劳是太子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崇祯的侧脸,看见皇上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头发。
消息传得比邸报快。兵部的公文还没发出去,辽东大捷已经漏了出来,传到内阁,传到六科廊,传到长安街上的茶馆酒肆。
内阁里,几位阁老传着看了塘报,有人喜,有人忧。赏,等于承认抗旨是对的;不赏,寒了将士的心。周延儒倒了之后,内阁几位都是谨小慎微的人,谁也不肯先开口,只端着茶碗喝,喝得茶叶都没味了。
兵部值房里,几个主事郎中围着塘报看。有人啧啧称奇,太子殿下十六岁,东昌斩了阿巴泰,辽东斩了济尔哈朗,满朝文武谁办得到?有人不以为然,抗旨出关,赢了是运气,输了就是第二个松锦。一个老郎中把茶碗一搁:打赢了总比打输了强。众人这才散了。
长安街上的茶馆里,说书的已经在编段子了。太子如何运筹帷幄,王朴如何死守前屯卫,添油加醋地讲,听的人拍桌子叫好。百姓不管什么抗旨不抗旨,只知道打赢了,斩了鞑子的王爷,这是天大的好事。掌柜的一高兴,给每桌送了一碟花生米。
后宫的消息是从乾清宫漏出去的。王承恩打发小太监去各宫传皇上的口谕:辽东大捷,太子无恙,不日回京。口谕很短,各宫的人听出了别的味道。皇上没骂太子,没提抗旨的事,只说。这是认了。
坤宁宫里,周皇后正看着定王的功课,三岁的永王由乳母陪着,在旁边的桌上玩。她三十出头,面容温厚,穿着青素袍,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听了小太监传的话,她手里的茶碗搁下了,碗盖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太子什么时候到?
回娘娘,塘报上说七八天后。
周皇后点了点头,没再问,让乳母把永王抱下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周皇后坐在窗边,端着茶碗没喝,茶凉了。她是太子的亲生母亲,看着太子从一个六斤重的婴儿长到十六岁,出了两次京,打了两仗,每一次都差点没回来。前屯卫死了三千多人,太子差一点就……
她不敢想。手里的帕子绞出了褶子。
去慈庆宫,她吩咐宫女,看皇嫂有没有什么吩咐。
慈庆宫里,张嫣坐在窗边,听曹化淳回禀。
曹化淳把塘报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两仗,收复锦州,斩济尔哈朗,王朴殉国,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太子带着王廷臣和三千神机营,押着首级走山海关回京,七八天后到。他站着说了半炷香的工夫,嗓子都说干了。
张嫣听完,没说话。她端着茶碗,拿盖子拨着茶沫,拨了好一会儿。茶沫子被拨到碗边,又聚回来,她就再拨。
王朴是谁?她问。
原大同总兵。曹化淳答,松锦之战时带兵溃逃,判了死罪。去年底太子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放在京营练兵,这次跟着太子出关,主动请缨守前屯卫,中了七箭,殉国了。
逃过一次的人,这次没逃。张嫣说了一句,语气很淡。
她把茶碗放下。窗外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都结了苞,米粒大,再过几天就开了。
太子又抗旨了。她说。
曹化淳低着头。
打赢了。
张嫣没再说话。天启朝的时候,辽东是孙承宗管的,筑宁远,练辽军,把鞑子挡在锦州以北。后来孙承宗走了,松锦一战,丢了十几万人。如今太子十六岁,带兵出去打了一仗,把松锦丢的锦州收回来了,把清军的主帅杀了。这事搁在天启朝,够祭太庙的。可太子是抗旨出关的,崇祯不会罚他,打赢了不好罚,但崇祯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层。
曹化淳,张嫣开口,太子回京之后,皇上那边什么动静,随时来跟我说。
曹化淳走后,张嫣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棵桂花。花苞还没开,风里已经隐隐有一丝甜味了。储君太能干了,皇帝睡不着觉。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涩,涩得舌头都麻了。
山海关以南的官道上,秋雨下下停停。
官道翻成了泥浆,辎重车陷进去得人推,推出来没二里地又陷了。棉衣湿了干不了,贴在身上冰凉。士兵们一个传两个地咳嗽,到后头半支队伍都在咳,咳得弯腰捶胸。
王廷臣带着三千神机营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队伍。兵们走得苦,草鞋磨烂了就光着脚走,脚底板被碎石子划得一道一道的,没人掉队。
朱慈烺也咳。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棉甲湿透了,沉甸甸压着肩膀。赵安递了块油布过来让他披上,他没接,士兵们都没有油布,他不能搞特殊。赵安劝不动,拨马回前头传令去了。王春缩在一辆辎重车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里头是太子换的干衣裳。他自己淋着不要紧,衣裳不能湿。
九月十九傍晚,队伍到了北京城外。
曹化淳带着几个太监在城门口候着,旁边站着兵部右侍郎张缙彦。看见队伍,曹化淳迎上来,目光在朱慈烺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千神机营,只道:殿下,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呢。
他打了把伞,想给朱慈烺遮雨。朱慈烺摆了摆手,自己走进了雨里。
翻身下马的时候,他腿一软,赵安一把扶住。骑了这些天马,腿麻了,又淋了几天雨,身上发冷,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王将军,他转头对王廷臣说,三千神机营带到城外扎营,让弟兄们歇一天。明天你进东宫来见我。
王廷臣拱手应了,带着队伍往城外营地去了。雨地里,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殿下先吃口东西?赵安低声道,您一天没吃了。他怀里还揣着半块干饼,早被雨泡软了。
不饿。
从辽东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是王朴靠在北门上的样子,七支箭,三支枪,眼睛睁着,面朝城外。想着那个画面,什么胃口都没了。
先去乾清宫。他说,衣服不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