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济尔哈朗的首级。石灰腌过,面目还能辨认,眼睛闭着,嘴角歪着。石灰味混着血腥味,冲鼻子。
交给朝廷。曹变蛟说,报功用的。他的声音沙哑,左肩上的伤口绷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棉甲,他自己没在意。
朱慈烺看了一眼首级,让人装箱收好。
说正事。他说。
王春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在门口候着。没有人动茶。
城楼里点着油灯,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芯烧得噼啪响。桌上铺着一张地图,是曹变蛟从锦州清军大帐里搜出来的辽东地图,比明军自己的地图还详细,连哪里有口水井都标着。
朱慈烺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宁远,锦州,前屯卫。
前屯卫废了,他说,城墙塌了,短期内修不起来,不驻兵,派小队游骑巡逻就行。但锦州收回来了,宁远守住了,宁锦防线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曹变蛟:曹将军,孤留你总督辽东兵马,驻守锦州。
曹变蛟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布条,把左肩的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锦州城里那一千宁远燧枪手,留给你。李辅明再从宁远拨一千,吴三桂从山海关调一千,三千人,先把锦州守起来。另外在辽东本地招兵,辽地的百姓跟鞑子有血海深仇,有的是想当兵吃粮报仇的汉子,招够一万人,边守边练。他顿了顿,孤再从带来的燧发枪里拨八百支给你。白银二十万两,买粮、修城、招兵、练兵。
够吗?
没等他回答,朱慈烺接着说:暂时只有这么多。朝廷的家底你也知道,八十万两拨到辽东,这二十万是最后一笔。后面的银子你自己先想办法,军屯先开起来,锦州周边荒地多,让兵闲了就种地,自己产粮,不能全靠关内运。孤回京之后,再想法子给你送枪、送铁、送硝石。
说到吴三桂那一千人的时候,城楼里没有人接话。吴三桂是什么人,在座的都知道。朱慈烺也不展开:先按数报。他若不发,孤回京之后再想办法。
曹变蛟报了锦州的情形。城门修上了,两侧培了土,能挨几炮。城里存粮够吃一个月,火药不多,得省着用。收降的几百鞑子兵,单独关押着。
降卒怎么办?朱慈烺问。
汉军旗的多,都是抓去的百姓。我想着先编进屯里,种地、修城,真能用的,再发枪。
朱慈烺想了想:看住了,别苛待,也别让他们跟战兵混编。等军屯开起来,人心定了,再做道理。
曹变蛟应了。他沉默了一下,问:殿下,什么时候能收复沈阳?
朱慈烺看着地图上沈阳的位置。锦州以北四百里,鞑子的都城,一路都是平原,无险可守,清军骑兵来去如风。以明军现在的兵力,守锦州都勉强,打沈阳是痴人说梦。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曹变蛟的眼睛:奴酋死了,济尔哈朗也死了,鞑子要乱上一阵。你首要的任务,是加固锦州城防,招兵练兵,把军屯开起来。粮食不够的时候不要硬拼,枪不够的时候不要硬冲。守住锦州,守住宁远,保住宁锦防线,就是大功。等攒够了家底,再打沈阳。
曹变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目光从锦州往北,沿着那条通往沈阳的路走了一段,又收了回来。
朱慈烺又转向李辅明:李将军守宁远。城里如今还剩两千人,拨一千给曹将军,你留一千守城。城高池深,一千人够守,再招些本地乡勇补数,不要轻易出战。三点一线,互为犄角,有事互相支援,不要等敌军兵临城下了才动。
他顿了一下:三千神机营,孤全部带回去。京营缺兵,得回去整训,以后练出了新兵,再给你们派过来。
王廷臣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把腰挺直了些。
李辅明点头:末将明白。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窗边。宁远的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城墙上的灯火在风中摇晃。远处是海,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呼吸。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城楼下飘上来的炊烟味,是百姓家在烧火做饭。
死了三千多人。他说,声音不高,但城楼里的人都听见了,这一仗赢了,可死了三千多人。王朴死了,他带去的两千人死了,前屯卫的八百守军死了,百姓死了几百。
他转过身: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记下来,报给兵部,给抚恤,给恤银。不能死了就死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李辅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殿下,有些人……辨认不出来了。
能辨认多少,记多少。朱慈烺说,王朴带的那两千人,前屯卫的八百守军,一个一个对着花名册查。花名册烧了的,问活着的,问同乡的。实在查不到的,记前屯卫阵亡守军。总要有个着落。
李辅明应了,叫帅府的文书上来,当堂领了差事。文书抱着笔砚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城楼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被风刮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朱慈烺走回桌前,从袖袋里摸出竹笔,在地图上宁远、锦州、山海关三个地方之间画了一条线,拿布擦了擦笔尖,揣回袖袋。竹笔的笔尖又磨秃了一点。
孤明天回京。他说。
从锦州回来的两千五百神机营,前一天傍晚到了宁远城外。两天赶了两百里地,马瘦了,人的眼窝陷下去,队伍没散。他们在城外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拔营,同宁远留下的五百人合在一处,三千人在城门外列队,枪在晨光里竖成一片。王春收拾的行李装了两大车,连宁远本地的酱菜都装了两坛,说是带回去给皇后娘娘尝尝鲜。赵安带着亲兵在前头开路。
曹变蛟和李辅明在城门口送行。
曹变蛟穿着新换的棉甲,腰间挎着那把从济尔哈朗身上缴来的镶宝石短刀。他看着朱慈烺翻身上马,走上前一步。
殿下,他说,保重。
朱慈烺看着他,点了点头:守住。
守住。
李辅明站在旁边,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行了一个军礼,右拳捶胸,弯腰。他的铠甲破旧,甲片上锈迹斑斑,腰杆挺得笔直。
朱慈烺回了一礼,夹马前行。
马蹄踏在辽西走廊的泥土路上,扬起一阵薄尘。走出几里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宁远城。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转回头,不再看。
从宁远到山海关,两百来里,走三天。队伍沿着官道拉开,骑兵前后相接,辎重车在最后,车辙在泥土路上碾出两道深印。
传令兵是午时追上队伍的。两骑三马,怀里抱着油布封好的塘报,从队伍侧翼疾驰而过,往山海关方向去了,一路烟尘。
塘报会比他先到京城。
朱慈烺看着烟尘落下去,转回头,继续往南走。袖袋里,那枚箭头用纸包着,贴着胸口,还是硬的。身后的辎重车上,压着一摞刚誊出来的阵亡名册,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