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宁远。
东街口卖烧饼的老头把担子一扔,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他那年死在松锦的儿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捷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城墙上的兵把铁笠帽摘下来往天上扔,扔完了捡回来戴上,抹一把眼睛。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听着下面的欢呼,没有说话。
前屯卫现在什么情况?他问传令兵。
传令兵单膝跪着,嗓子还是哑的。曹将军问了降卒。马光远退的时候烧了前屯卫,房子全烧完了,城墙塌了大半。王朴将军的遗体,马光远退兵前埋在了北门外,立了个木牌子。
他顿了顿,又报了一件事:曹将军的塘报里还说,鞑子皇帝皇太极,死了。鞑子军中人心惶惶,曹将军才敢连夜劫营。
朱慈烺扶着垛口的手停了一下。消息确实?
确实。是鞑子营里跑出来的兵,曹将军亲自问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皇太极一死,鞑子内部必争位,北逃的那些鞑子一时顾不上回头,辽东能缓一口气了。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备马。他说,我去前屯卫。
赵安愣了一下:殿下,前屯卫那边刚打完,路上不一定干净,怕还有鞑子散兵。
备马。
赵安没再劝,转身下了城楼。王春从后面小跑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两块干饼,一小袋盐,又把皮水袋递给他,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朱慈烺没应声,接过来挂在马鞍上。赵安已经点齐了二十个亲兵,孙祥挨个查了一遍腰刀,翻身上马。
从宁远到前屯卫,七十里,骑马两个时辰。
辽西走廊的秋天,天高云淡,路两边的丘陵上全是枯黄的草,风一吹,草浪翻滚。这条路,王朴走过。他带着两千人从宁远西门出来的时候,草也是这么黄,天也是这么蓝,风也是这么冷。他走到前屯卫,守了六天,中了七箭,死了。
马蹄踩在泥土路上,闷闷地响。马队走得不快不慢,没人说话。
远远地,前屯卫出现了。不像一座城,像一堆废墟。城墙塌了大半,残墙上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城里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另一种味道,甜腻腻的,钻进鼻子里,挥之不去。
朱慈烺翻身下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不肯往前走。
城门没了。门洞还在,门板不见了,门槛上是干了的黑色血渍。他走进城门洞,地上混着血和碎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辅明派来的收殓队正在干活。马光远烧城北撤的时候,有些逃过城破的百姓躲在野地里,见鞑子走远了才敢出来,一路逃到宁远报信,李辅明两天前就把收殓的人派来了。他们拿布蒙着嘴鼻,把地上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上板车,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拿着草席,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慈烺沿着主街往北门走。靴子踩在碎砖焦木上,咔嚓咔嚓。墙上有箭头,地上有弹坑。一截断掉的云梯靠在残墙上,横档上沾着干血。街角滚着一只铁笠帽,里面一摊凝住的血。旁边还有一只鞋,小孩的虎头鞋,鞋面上绣的老虎眼睛磨掉了一只。
北门更惨。城墙塌了三十步,缺口堆着碎石和土。门板还在,就是王朴靠着的那扇,上面插着几支断箭杆,还有刀砍的痕迹,木头被劈得翻起来。门板下面的地上,血渗进黄土,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沙沙响。
朱慈烺站在门板前。
王朴就是靠着这扇门板死的。七支箭,三支长枪,身体没倒,面朝城外。马光远的人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刀,掰都掰不开。
他蹲下来,摸了摸门板下面的地。血和黄土结成硬痂,抠都抠不动。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他拔出来,是一支箭头,锈迹斑斑,带着干涸的血,三角形的,鞑子的箭。
他把箭头攥在手心,站起来。铁的,硌手。
王将军埋在哪?
回殿下,北门外。收殓的兵指了指,手有点抖,马光远埋的,立了木牌子。
北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丘陵,丘陵上的草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空地上一个土堆,不大,约摸三尺高,黄土是新翻的,土坷垃散在坟头四周。土堆前插着一块木板,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大明王朴之墓。刻字的人刀法不好,字的偏旁刻歪了,字底下少了一横。
没有官职,没有生平,就五个字。
朱慈烺站在坟前。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吹得木牌旁边的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实。黄土是松的,一拍一个手印,他就一把一把捧土,把坟头垒高了些,垒圆。手上沾了泥,在裤腿上擦擦。
他解下腰间的皮水袋。里面是烧刀子,从宁远带出来的,烈,辣。
拔开塞子,他把酒慢慢倒在坟前的黄土上。
酒落在黄土上,轻轻一声响,像叹了口气。黄土太干了,酒一落地就渗进去,连个水洼都没留下,只在土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又倒了一口。又渗了。
他把水袋里剩下的酒全倒了下去。深褐色的印子在黄土上洇开,很快也渗了,风一吹,那点湿意慢慢变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朱慈烺看着那片黄土,没有说话。赵安站在他身后牵着马,也不说话。收殓的兵远远站着,有个蹲在地上抽烟锅子,烟火一明一灭,烟味被风吹过来,辣嗓子。
过了很久,朱慈烺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赵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马光远的人说,王将军死的时候眼睛睁着,面朝城外。他的声音很平,埋的时候,没给他合眼。
他又蹲下去,把手按在坟头的黄土上。土被太阳晒得温热,松松的,手指一按就陷进去。他按了一下,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坟头。
收殓用了两天。
前屯卫城里城外,一共找出三千多具遗体。明军两千多,百姓四百多,鞑子兵两百多。鞑子兵就地挖坑埋了,盖上土踩实,不立标记。明军和百姓的遗体装上车,一车一车往宁远运。板车不够,征用了城里的门板、桌板,连梯子都用上了,能抬人的都用了。有的遗体认不出了,被火烧过的只剩一截焦黑的骨架,缩成一小团;有的被炮弹砸中,碎成几块,收殓的兵把能找到的部分拢在一起,裹上布,布不够就用草席,草席不够就那么裸着。
朱慈烺留在前屯卫,亲兵们全下了马,跟着收殓。夜里他就睡在北门外的窝棚里,身底下垫一层干草,合着衣睡,半夜被冻醒,坐起来看看那片坟地,再躺下。
第三天早上,板车队从北门出发,沿官道往宁远走。三四十辆车排了一里多长,每辆车两个人推,吱嘎吱嘎地响,车轴没上油,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伤员跟在车后面,能走的自己走,头上缠着布,胳膊吊在脖子上。重伤的躺在临时绑的担架上,两根木棍中间捆了绳子,晃晃悠悠。有人哼哼,有人不哼,不哼的更让人担心,收殓的兵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鼻息,探完了摇摇头,接着走。
朱慈烺没有骑马。他牵着缰绳,走在板车旁边,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着车上的白布,看着白布下面的轮廓,一个一个地看。有一块白布底下的轮廓很小,小得像一只猫。收殓的兵说,那是个不到一岁的娃娃,死在母亲怀里,母亲也死了,两个人裹在一块布里,掰不开,就一块儿抬了。
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吹得白布角微微翻动,露出底下一只发青的小手。朱慈烺伸手把那块布角掖了掖,掖好,把手盖住。
赵安走在后面:殿下,上马吧。这么走太慢,天黑前到不了宁远。
不急。朱慈烺说,跟着走。
板车队走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到了宁远城外。晚霞把天烧得通红。
李辅明站在城门口,带着所有能站起来的兵。兵们在城门两侧列队,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喊万岁,就那么站着,看着板车一辆一辆进城。枪拄在地上,人站得笔直。有的兵看着车上的白布,低下了头。有个年轻的兵认出了车上的一个人,是他同村的,一起当的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声。
李辅明看着板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车上的血渗过白布,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点。
最后一辆板车进了城,城门关了。
当天夜里,曹变蛟和王廷臣从锦州赶了回来。曹变蛟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走进城楼,布包不大,他抱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