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先生,赵衍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手搀扶弗里茨。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震惊,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快起来,快起来,来人,给弗里茨先生赐座,上热茶,拿些吃食来!
两名太监急忙上来搀扶弗里茨。一个给他搬来了椅子,另一个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参茶。
弗里茨被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双手颤抖着接过参茶,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死活不肯放下碗,他大概已经在商船上喝了七天的凉水,这会儿一碗热参茶对他来说就是人间至味。
赵衍坐回御座,面色凝重地看着弗里茨。
弗里茨先生,慢慢说。贝尔伯,怎么了?
这一句话就像打开了水闸。
弗里茨又开始哭了。
但这一次,他边哭边说,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天元皇帝陛下——威兰一世——他、他用了诡计——弗里茨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他在东边——搞什么演习——一万人——我们以为只是演习——结果——结果他从东边翻山——又从鹰嘴崖绕过来——两路汇合——一万八千人——一夜之间——就到了城下,
他擦了擦眼泪,又喝了一口参茶,继续哭诉。
我的城,贝尔伯,守军不到三千,民兵都是些卖面包的、打铁的,怎么可能挡得住,城墙被攻破了,昂斯人冲了进来,我、我只能从水路逃走,
赵衍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复盘威兰一世的战术。
声东击西。两路迂回。一夜急行军。
……这个威兰一世,倒是学聪明了。赵衍在心里暗叹。
前两次征讨贝尔伯,威兰一世都是硬打,正面强攻,以力破巧。结果两次都在后勤上栽了跟头。而这一次,他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战术,先以为名调集精兵,麻痹贝尔伯的哨探,然后突然改变行军方向,两路汇合后以最快的速度突袭。
整个计划一环扣一环,从情报欺骗到兵力调动,从山地行军到一夜急行军,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蛮干,这是用脑子打仗。
赵衍心中对这个对手的评价瞬间提高了几个等级。
弗里茨先生,赵衍的声音温和而关切,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吐槽,你的遭遇,朕深感痛惜。贝尔伯是天元的朋友,贝尔伯的苦难就是天元的苦难。你放心,朕,不会坐视不理。
弗里茨听到这句话,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火花。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一声跪了下去,这次跪得比刚才更用力,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陛下,贝尔伯请求陛下出兵,帮我等夺回贝尔伯!
弗里茨先生,请起,
陛下不答应,在下就不起来了
赵衍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自起身再次将他搀扶起来。
朕答应你。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天元,会出兵。
弗里茨听到这句话,全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靠在椅子上,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的哭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哭是绝望和恐惧的哭,现在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
赵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力忍住朕过年就提醒你了你怎么不听这句话的表情管理。
三天后。
皇宫,御书房。
赵衍和弗里茨的第二次会面。
这一次,弗里茨换了一身天元朝廷为他准备的衣裳,一件深蓝色的文官常服,虽然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但裁剪合体,干净整洁。他的胡子也刮了,头发也梳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总算恢复了个人样。
赵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这才像是一城执政官的样子。
两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铺着一幅银峡走廊和贝尔伯地区的详细地图,旁边摆着几碟点心和两盏清茶。
弗里茨先生,赵衍开门见山,朕答应出兵帮你夺回贝尔伯。但有一个条件。
弗里茨的手微微一紧。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赵衍愿意出兵,但绝不会白白出兵。
陛下请讲。
赵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贝尔伯的位置。
天元第三舰队,永久驻扎贝尔伯港口。
弗里茨的瞳孔猛地一缩。
永久驻扎?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赵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是临时驻扎,不是借驻,是永久驻扎。天元第三舰队的旗舰和主力战舰将常驻贝尔伯港口,在天元帝国与贝尔伯自由市之间签订一项永久性的驻军协议。
弗里茨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
贝尔伯虽然是个小城,但它的位置极其关键,它位于银峡走廊以北的分岔处,紧邻白水河,有一条通往东部海域的水路。贝尔伯的港口虽然不大,但水深条件良好,可以停靠大型船只。
如果天元的第三舰队永久驻扎贝尔伯那就意味着:
第一,天元在昂斯的东部海域有了一个永久的军事据点。第三舰队的战舰可以从贝尔伯港出发,随时进入昂斯东部的海域活动。
第二,等于在昂斯的家门口放了一把刀。威兰一世无论什么时候想从东边出海,都要面对天元舰队的监视和威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贝尔伯从此在天元的军事保护伞之下。威兰一世再想攻打贝尔伯,就不只是打弗里茨的脸了,而是直接打天元的脸。天元有了保护盟友的合法理由进行军事干预。
从好的方面说,贝尔伯从此有了天元的庇护,再也不用担心被昂斯单方面碾压。
从坏的方面说,贝尔伯从此不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由市了。它的港口、它的防务、它的对外关系,都要受制于天元。
弗里茨·冯·贝尔伯是贝尔伯自由市第十五任执政官。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每一任执政官都以独立自由为执政理念。贝尔伯之所以能在昂斯和天元两大势力之间生存下来,靠的就是那份微妙的独立性和中立地位。
而现在,赵衍要他用这份独立性来换一支舰队。
弗里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贝尔伯城破时的惨状。想起了昂斯士兵冲进城门时百姓们的惊恐尖叫。想起了他在白水河上坐着渔船仓皇逃命的那个黎明。
独立?
当城市被占、百姓流离的时候,他的在哪里?
当他一个执政官沦落到搭商船逃难、在货舱里跟老鼠共处七天的时候,他的又在哪里?
独立,是强者的特权。贝尔伯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强者。
弗里茨睁开眼睛,看向赵衍。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有一个请求。
请讲。
第三舰队驻扎贝尔伯港口,贝尔伯答应。但我们请求陛下在协议中写明:天元驻军不得干预贝尔伯的内政。贝尔伯的市政管理、税收、司法,依旧由执政官和市民议会自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