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大人,一名亲信卫兵小心翼翼地开口,天元皇帝他……会帮我们吗?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们是他插在昂斯东边的一把刀。他不能失去我们,就像我们不能失去他。
渔船顺流而下,用了大半天时间到达了卡恩港。
卡恩港是白水河下游的一个小港口,距贝尔伯约六十里。港口不大,只有十几艘中小型商船停泊。
弗里茨在卡恩港找到了一艘准备东行的大型商船,一艘挂天元旗帜的货船,满载着毛皮和矿石,目的地是云津港。
他用执政官的私人印章作抵押,说服了船长带他走。
执政官大人?船长,一个满脸雀斑的胖中年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脸风尘的执政官,满脸怀疑。
弗里茨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执政官印章的信件,递给船长。
到了云津港,把这封信交给天元帝国国防部。他们会接待我的。
船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让弗里茨上了船。
从卡恩港到云津港,走海路需要七到十天。
这七天里,弗里茨过得极其狼狈。
商船上的条件不比渔船,他是临时搭船的,没有专门的客舱,只能睡在货舱角落里一个用麻袋搭成的临时铺位上。货舱里弥漫着鱼腥、皮革和矿石粉尘混合的怪味,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到了夜里更是肆无忌惮地啃咬麻袋。
弗里茨蜷缩在铺位上,裹着一条毯子,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辗转难眠。
他想起了贝尔伯。
此时此刻,贝尔伯大概已经陷落了。
昂斯大军在城北二十里出现后,以他对自己城市的了解,城墙上的两三千民兵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冲散。贝尔伯的城墙虽然经过加固,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城,面对一万八千精兵的围攻,能撑一天就算奇迹了。
城中的百姓,那些和他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面包师、铁匠、渔夫、酒保,他们会怎样?
威兰一世不是善茬。但弗里茨了解他,威兰虽然凶狠,但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暴君。他需要贝尔伯活着的人口来替他守城、劳作。所以城中百姓大概率不会被屠杀,而是被当作战利品和劳动力加以控制。
但弗里茨自己呢?
作为执政官,作为抵抗昂斯的旗帜性人物——威兰一世绝不会放过他。如果他没能逃走,此刻大概已经被关在威那亚的地牢里了。
所以,他逃对了。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七天。
云津港的轮廓出现在了海天之间。
远远望去,那座天元的东方大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码头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穿梭往来。城墙上飘扬着天元的黑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弗里茨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港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也许都有。
商船缓缓驶入港口。弗里茨下船时,双腿差点没站稳,七天的海上颠簸让他的腿像面条一样软。他踉跄了一下,被亲信卫兵扶住。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弗里茨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中带着鱼腥和盐味,但他的肺里却像是灌进了一股清冽的山泉,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活着到了天元。
常兴八年,三月十七。
海阳城,皇宫。
御书房。
赵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自从常兴三年试制成功后,电报系统已经在天元帝国的核心城市中铺开。虽然对外严格保密,但在帝国高层,电报已经成为日常通讯工具。
电报是云津港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贝尔伯执政官弗里茨·冯·贝尔伯已抵达云津港。请求觐见陛下。情况紧急。
赵衍看完电报,放下手中的纸,揉了揉太阳穴。
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常兴七年底,也就是过年前后,他就通过情报网得到了消息:威兰一世在威那亚大规模征兵、扩充军备、修缮银峡走廊的补给线路。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昂斯皇帝并没有死心,他还在准备第三次进攻贝尔伯。
当时赵衍就给弗里茨写了一封信,通过秘密渠道,用明文写的,没有加密,因为他知道弗里茨收到后一定会想办法保管好。
信的内容很明确:威兰一年内必来,早做准备。
然后呢?
然后,
陛下,李忠弓着腰走进来,贝尔伯的那个弗里茨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赵衍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
殿门打开了。
赵衍抬起头,差点没认出来。
走进来的那个人,如果那能叫的话——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斗篷,毡帽被海风吹得变了形,帽檐耷拉在一边。满脸胡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这是弗里茨·冯·贝尔伯?
赵衍记忆中的弗里茨是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总是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执政官长袍,说话时带着贝尔伯特有的那种上扬的尾音,既礼貌又带着一丝小市民的狡黠。
而眼前这位——像是一个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陛……陛下……
弗里茨抬起头,看到赵衍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
呜呜呜呜!
他哭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体面的流泪,而是那种嚎啕大哭,放声号啕,涕泪横流,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双手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赵衍:
他愣了一瞬,然后心里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首先涌上来的是,同情。弗里茨确实太惨了。一个执政官变成了这副模样,换谁看了都心疼。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感觉。
那就是,
朕过年时就写信提醒你了啊。
这句话在赵衍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常兴七年底,大概是十一月还是十二月,他亲自给弗里茨写了封信。信里明明白白地说了:根据情报分析,威兰一世极有可能在未来一年内再次进攻贝尔伯,建议阁下提前做好全面防御准备。
未来一年。
这才过了几个月?
结果弗里茨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城市都丢了,一路狼狈逃到天元来哭。
赵衍的内心在这一刻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是一个有同理心的人,看到弗里茨这副惨状,确实于心不忍;另一方面,他是一个穿越者,脑子里有一种现代人特有的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怎么不听的抓狂感。
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