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按,沉着脸带人走出客栈大门。门外果然黑压压围了几百号人,堵得整条街水泄不通,嘴里嚷嚷着“狗官封粮行想饿死百姓”“东厂滚出漳州”,喊得一个比一个中气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大人,不对劲啊。”亲随皱着眉往前瞟了瞟,“您看前头那几个喊得最凶的,脸不黄肌不瘦,脚步稳得很,腰上还别着钱袋,哪像饿了好几天的灾民?”
李朝钦嗤笑一声,又气又好笑:“还用你说?真灾民饿都饿软了,能有这么大嗓门骂街?摆明了里面混了不少带节奏的托,故意挑事呢。”
旁边王矿监缩在李朝钦身后,探着脑袋扯着嗓子喊:“大胆刁民!竟敢围堵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都散了!再不散就按谋逆论处!”
喊完他赶紧又缩回去,生怕有人扔烂菜叶子砸他,惹得旁边番子偷偷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朝钦懒得搭理这怂货,“锵”地一声拔出绣春刀,寒光晃得人群瞬间静了一瞬。他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本官是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奉旨查办赈灾粮贪墨案!封的是贪赃枉法的周记粮行,跟正经粮商半点关系没有!你们买不着粮,是有人故意囤粮抬价、关门罢市,不是本官封的!”
他往前迈一步,刀尖指着人群里喊得最起劲的几个:“你们几个,喊得最起劲是吧?出来!本官倒要问问,是谁教你们说东厂封粮行饿死人的?是谁在背后撺掇你们来围堵官差的?”
“来人!把这几个带头挑事的给我拿下!带回衙门细细审问!”
番子们应声就要往前冲,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胆小的百姓下意识往后缩,几个混在里面的托却故意往前拱,推搡着身边的百姓往前挤,嘴里还煽风点火:“大家别怕!他们就几个人,还能把咱们都抓了不成?”“跟他们要粮食!不给粮食就冲进去!总不能眼睁睁饿死!”
混乱中,就听见人群中间一声闷哼,声音不大,却刚好扎进嘈杂里。紧接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捂着胸口,指缝里往外冒血,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很快漫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炸了锅。
“杀人啦!锦衣卫当街杀人啦!”
“狗官残害良民啊!没王法了!”
几个尖细的嗓子扯着喊,声音比谁都大,一边喊一边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跑,嘴里还嚷嚷着“找施青天做主去!施大人给我们百姓伸冤啊!”
原本还犹豫的百姓被这阵势吓住了,又被人推着搡着,稀里糊涂就跟着往知府衙门涌,一边走一边喊,声势越来越大,转眼就走了大半。
李朝钦站在台阶上,气得胸口起伏,差点背过气去。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短刀是从汉子身后捅进去的,死者身前连个伤口都没有,自己这边人全站在台阶上,难不成还能隔空捅人?这摆明了是故意杀人嫁祸,把人命扣在东厂头上,再煽动百姓去找施邦曜,把事情闹大。
“妈的!一群阴沟里的老鼠!”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转头冲亲随喊,“看清楚凶手长什么样了吗?别让他混跑了!”
“看清了大人!”亲随连忙回话,手指着东边巷口,“三十来岁,络腮胡,左耳下面有颗黑痣,左胸口衣服破了点,露出旧刀疤!刚才捅完人就混在人群里往那边跑了!动作快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跑不了他!”李朝钦脸色铁青,厉声下令,“穆永元!你带一半人全城搜捕!就按这个特征找:三十岁上下,络腮胡,左耳有痣,胸前带旧刀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城门全封了,挨家挨户搜,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卑职遵命!”穆永元一挥手,带着锦衣卫兵丁撒腿就往东边追。
王矿监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拽住李朝钦的袖子:“李、李千户……这可怎么办啊?他们都跑去知府衙门了,万一施邦曜借着这事发难,说咱们当街杀人激起民变,咱们……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啊!”
“说不清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李朝钦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刀是从背后捅的,死者身前连个血口子都没有,咱们都站在台阶上,难不成还能飞过去捅人?施邦曜要是想借题发挥,他也得拿出证据来!真当东厂是好欺负的?”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沉得厉害。
好好的查办赈灾粮案,硬生生变成了舆论围杀。从周宅埋伏死士,到粮商集体罢市,再到当街杀人嫁祸、煽动百姓奔着知府衙门去,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摆明了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就等着自己急着立功往里钻。
自己贸然封粮店、闯周宅,刚好踩进了人家的节奏里,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悔又气,悔的是没听郑芝龙的话稳扎稳打,气的是这帮人手段阴毒,拿百姓的命当棋子。
“大人,您看这事……”亲随也皱着眉,“死者明显是他们自己人,杀了嫁祸给咱们。可百姓不懂这些,被人一挑唆,真就信了是咱们动的手。现在全往知府衙门跑,施邦曜要是趁机站出来‘主持公道’,咱们可就被动了。”
李朝钦站在客栈门口,望着百姓涌去的方向,脸色越来越沉。
“被动?他敢。”他冷笑一声,“真要是施邦曜在背后操盘,他现在巴不得躲起来,哪敢轻易露面?一露面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事跟他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百姓喊着找施青天,他施邦曜人呢?昨天救完咱们就消失,夜闯知府衙门找不到人,现在百姓闹起来了,他照样不露面。你说巧不巧?每次该他出现的时候,他准定不在;每次事情闹到最关键的节点,他又能刚好冒出来。”
亲随听得连连点头:“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昨天咱们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刚好到,今天百姓刚出事,就有人喊着找他做主,时间点卡得也太准了。要说没人提前安排,打死我都不信。”
王矿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拍着大腿道:“哎哟我的娘哎,合着咱们从封粮店那天起,就掉进人家圈套里了?这周世昌也太邪性了,一个粮商,怎么能布这么大的局?”
“一个粮商?”李朝钦嗤笑一声,“周世昌要是没靠山,能养几百号亡命徒?能让全漳州粮商集体罢市?能精准拿捏时机杀人嫁祸?背后要是没人撑着,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东厂对着干。”
他指尖攥得发白,眼神冷得像冰:“而那个神出鬼没、次次都能踩在点子上的施邦曜,绝对脱不了干系。救咱们是为了卖人情,躲起来是为了避嫌疑,等百姓闹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得了民心,又能把咱们逼走,好一手一石二鸟。”
“传令下去,一边搜捕凶手,一边盯着知府衙门的动静。再派人去紫芝山那边催催,让他们加快搜山,务必找到周世昌的踪迹。”李朝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我倒要看看,这位施青天,接下来要唱哪一出。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抓住那个络腮胡凶手,顺着藤总能摸到瓜。”
番子们应声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街道上渐渐空了,只剩下地上那具尸体,还有零星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李朝钦站在客栈门口,脸色铁青,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从查贪腐变成了明暗博弈,自己之前走得太急落了下风,接下来再不能有半分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