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当街杀人”的谣言不到一炷香就传遍了漳州城大街小巷,连街边卖凉茶的摊子都在绘声绘色讲东厂番子当街捅死良民的段子,越传越邪乎。李朝钦刚把搜捕凶手的人手分派下去,正蹲在客栈院子里擦绣春刀,看门的番子就跑进来禀报:“大人,城里几家粮行的东家联袂过来了,说要求见大人,有要事相商。”
李朝钦擦刀的手一顿,嗤笑一声把刀布扔在一边:“联袂求见?我看是上门示威来了。行,让他们进来,本官倒要看看这帮囤粮抬价的奸商,能唱出什么好戏。”
旁边王矿监连忙凑过来,一脸紧张:“李千户,这时候来怕是没安好心啊!要不要多叫点弟兄镇场子?万一他们闹起来……”
“闹?他们敢吗?”李朝钦斜了他一眼,“真闹起来正好,当场扣几个省得咱们找证据。放心,就是来打嘴炮的,没胆子动手。让他们进来。”
番子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五个人进了院,个个身着锦缎、手摇折扇,派头摆得十足。
为首的温家粮行东家温元秋笑呵呵上前拱手,挨个引见身后众人:“李千户久仰!在下温元秋,这几位都是漳州粮行的同行:刘家粮行刘继祖刘老板,他家公子刘墨是今科乡试解元;这位是孔家孔闻翔孔老板;樊家粮行樊时文樊老板;还有吴家吴辛吴老板。我们几个听说大人这边出了乱子,特意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五人站成一排齐齐拱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全然没把东厂千户放在眼里。
李朝钦坐在主位没起身,端着茶杯扫了一圈,慢悠悠道:“哦?各位老板有心了。我倒听说,漳州所有粮行昨天就集体关门罢市了,百姓买不着粮都快闹起来了。各位不在店里守着,跑到我这儿来,就不怕百姓砸了你们的粮行?”
温元秋脸上笑意不变,摆着手道:“李千户说笑了,哪有什么罢市啊。最近粮源紧,各家都没多少存货,实在开不了门,总不能拿沙子当米卖吧?我们也是没办法,正愁着呢。听说大人封了周记粮行还闹出了人命,合计着大人初来乍到说不定有误会,就过来看看。”
话说得客气,话里话外全是挤兑,暗指东厂封粮行搞出了事,他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旁边刘继祖摸着胡子接话:“是啊李千户,百姓情绪都激动得很,真闹出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依我看,不如大人先撤了周记粮行的封条,出面澄清两句,这事慢慢也就过去了。”
李朝钦听着听着,肝火直往上冲,指节捏得茶杯咔咔响。他心里门儿清,这帮人就是来施压的,逼他服软撤封,把查贪腐的事咽下去。可真要是当场发作拍桌子拿人,反倒落了口实,坐实“东厂蛮横”的名声,正好中了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火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道:“各位说的也有道理。就是水喝多了,容本官去撒泡尿,回来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往后院走,留下满屋子粮商面面相觑。温元秋脸上的笑都僵了,没料到李朝钦来这么一出,半天没回过神。
刘继祖的儿子刘墨撇撇嘴,小声嘀咕:“什么东厂千户,这么没规矩,议事的时候去撒尿,上不了台面。”
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轻蔑,索性坐下喝茶闲聊,全然没了刚才的拘谨。王矿监留在堂里赔笑,被温元秋几句话怼得讪讪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李朝钦绕到垂花门外,亲随连忙迎上来:“大人,秦百户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李朝钦抬头一看,当场愣了半秒——旁边站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汉子,身高八尺腰赛水桶,穿着锦衣卫百户服,脸上还带道浅刀疤,跟他预想中“秦柔”该有的温婉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就是漳州锦衣卫百户秦柔?”李朝钦嘴角抽了抽。
那汉子瓮声瓮气拱手:“卑职秦柔,参见李千户。”
“行吧,名字取得挺秀气。”李朝钦摆摆手不纠结这个,直奔主题,“我问你,刚才进来那几家粮商都是什么来头?一个个底气挺足啊。”
秦柔挠挠头,一一道来:“回大人,刘家就是普通商户,没啥大背景,全靠他儿子考了解元,在读书人里有点面子;樊时文是福建提学樊时英的堂弟,沾着堂哥的光,官场上都给几分薄面;吴家祖上是万历年间的漳州知府,门生故吏不少,本地势力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最麻烦的是孔家的孔闻翔,乃是山东衍圣公府的旁支子弟。虽说远了点,可架不住衍圣公名头大,天下读书人都认这块招牌,真闹起来,满朝文官都得帮着他说话。”
“衍圣公旁支?”李朝钦一拳砸在旁边桂花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暗骂道,“怪不得这帮人有恃无恐,合着一个个都有靠山。难怪敢联合罢市、煽动百姓,原来是仗着身后有人撑腰,觉得本官动不了他们。”
他本以为就是几个本地奸商,没想到盘根错节牵出这么多关系,难怪周世昌敢设埋伏杀东厂的人,背后这张网还真不小。
正头疼着呢,一个小番子气呼呼从前院跑过来,脸都憋红了:“大人!太气人了!里面那几个粮商太过分了!”
“怎么了?他们说什么了?”李朝钦皱着眉问。
“他们见您半天不回去,就在那儿调侃您,说您是不是掉茅坑里出不来了!还说东厂连个周家都搞不定,全是软脚虾,也就会欺负欺负小老百姓!”小番子越说越气,“那个刘解元还说,东厂就是一帮阉党爪牙,成不了大事,早晚得被文官们参倒!”
“好啊,好得很。”李朝钦气得指尖都把绣春刀顶出了鞘,寒光露了半截。混东厂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当面这么嘲讽,换在京城,早就拖出去打板子了。
他站在原地深吸三口气,硬生生把拔刀的冲动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一旦动手打了人,尤其是孔家、樊家的人,正好给了文官弹劾的口实,到时候魏公公都未必保得住自己。
“行,咱们回去。”李朝钦抹了把脸,把火气全压进眼底,黑着脸转身就往堂屋走。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还有什么花招。既然敢上门挑衅,就得做好被扒层皮的准备。这笔账他记下了,早晚连本带利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