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赶到知府衙门时,天已经全黑,打更的刚敲过二更。李朝钦憋着一肚子火,也不走正门,带着人绕到后门,抬手就“咚咚咚”砸门,门板震得落灰。
没一会儿,门房老头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哆哆嗦嗦开了条缝。看见外面乌泱泱一群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的人,老头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门槛上。李朝钦抬脚就往里迈,老头连忙扑过来死死抱住他大腿,带着哭腔喊:“大人使不得!深更半夜闯官署内宅,不合规矩啊!有什么事您明日早堂再来行不行?”
“规矩?东厂办差就是规矩!”李朝钦一把将老头扒拉到一边,老头踉跄着摔了个屁股墩,“叫施邦曜出来!本官有要事跟他对质!他要是敢躲着不见,别怪我们不客气!”
老头坐在地上揉着屁股,嘴里碎碎念:“造孽哦……哪有半夜闯人家内宅的……我们家老爷真不在家啊……”
正闹得不可开交,内院走出来个妇人。她身着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正是施夫人。神色平静,半点慌乱都没有,走到跟前福了福身:“李千户深夜到访,有失远迎。不知千户大人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施夫人,本官就直说了。”李朝钦抱着胳膊,语气硬邦邦的,“今日城外周宅剿匪,你家老爷带兵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之后二话不说就走了。本官怀疑他跟匪首周世昌有勾结,特意来请他回去问话。他人呢?叫他出来。”
施夫人闻言淡淡一笑:“李千户说笑了。我家老爷今日中午接了急报,下乡查流民安置的事去了,至今未归。千户要是不信,尽管进屋搜。内堂、书房、库房,随便看,要是找着老爷,妾身任凭千户处置。”
她说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坦荡得反倒让李朝钦愣了一下。
“搜就搜!”李朝钦一挥手,番子们立刻散开,里里外外翻了起来。
可翻了整整两圈,别说施邦曜的人影,连件沾血的外衣、半页可疑的账册都没找着。书房里全是公文和地方志,页边都翻得起毛,看着倒真是常看的;卧室里只有施夫人的首饰衣物,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门房老头跟在番子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哎哟……这深更半夜的,翻得乱七八糟……不合规矩哦……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知府衙门犯了抄家的大罪呢……我们家老爷清清白白的官,哪能跟匪类扯上关系哦……”
李朝钦被念得心烦,瞪了他一眼:“闭嘴!公事公办,再啰嗦连你一块拿了!”
老头赶紧捂住嘴,缩到一边,眼神里还满是不乐意,跟受了委屈的老母鸡似的。
搜了半天一无所获,李朝钦也没脸再待下去,黑着脸出来,冲施夫人拱了拱手,语气硬邦邦的:“叨扰夫人了。等施知府回来,让他立刻去城西客栈找本官,有要事相商。他要是躲着不来,后果自负。”
“妾身会转告老爷的。”施夫人依旧不卑不亢,又福了福身,“千户大人慢走,夜里路滑,仔细脚下。”
那语气平静得像送客出门吃茶,半点波澜都没有,反倒衬得李朝钦一行人跟上门找茬的泼皮似的。
出了知府衙门,晚风一吹,李朝钦脸上发烫,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
“大人,要不……咱们先回去?”亲随小声劝,“说不定施知府真下乡去了,等明日就回来了。”
“下乡?我看他是躲起来了!”李朝钦冷笑一声,“一个四品知府,出门总带着随从吧?下乡能连个信都不留?我看他要么是连夜去跟周世昌私会串供,要么就是躲在哪儿花天酒地不敢见人!传令下去,全城撒网!所有青楼妓馆、酒肆茶楼,挨个给我搜!我就不信,他还能凭空消失了!”
“是!”
一众东厂番子立刻行动,半夜三更踹开一家家店门,漳州城的花街柳巷瞬间鸡飞狗跳。
这边踹开倚翠楼的门,正撞见个胖盐商搂着粉头喝酒,吓得“嗷”一声钻到桌子底下,裤子都没提上;那边推开红袖坊的门,一个老秀才正跟姑娘吟诗作对,被闯进来的番子吓得毛笔掉进墨碗里,溅了一脸黑墨,跟个黑面判官似的。
王矿监跟着凑热闹,踹门踹得比谁都起劲,结果在春风阁撞见自己外甥,爷俩四目相对,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王矿监干咳两声,板着脸说:“出来办差你也在这儿瞎混?回头再跟你算账!” 转身就溜了,惹得旁边番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有个小番子急着立功,带着人往城外跑,连山脚下僻静的尼姑庵都想踹门进去搜,被领头的百户一把薅回来,照着后脑勺拍了一下:“你疯了?尼姑庵搜什么?施知府再怎么混也不能去那儿!你是不是想挨板子?”
小番子挠挠头,一脸实诚:“我这不是怕他躲那儿嘛……万一呢……”
“少废话!赶紧回城!”
折腾到天蒙蒙亮,鸡都叫了头遍,一众番子熬得两眼通红,跟兔子似的,把漳州城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连施邦曜的影子都没摸着。
李朝钦回到城西客栈,往椅子上一坐,累得直喘气,嘴里骂骂咧咧:“邪了门了!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他总不能上天入地了吧!”
他刚想靠在椅子上眯会儿,眼皮都快粘上了,就见一个番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连门都忘了敲。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李朝钦不耐烦地睁开眼,心里却咯噔一下。
“大人,城里温家、孔家、刘家……所有粮行全都关门罢市了!”番子喘着粗气,“百姓听说东厂封了周记粮行,又把其他粮商逼得关了门,买不着粮食,都炸锅了!现在乌泱泱一群饥民,正往咱们客栈这边围过来呢!嚷嚷着要咱们给个说法,要粮食!”
“什么?!”
李朝钦“腾”地站起来,瞬间睡意全消,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就见街道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头,全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吵吵嚷嚷地往这边走,手里还拿着扁担、锄头,看着阵势不小,少说也有上千人。
“粮商罢市……裹挟饥民逼宫……”
李朝钦咬着牙,脑子里瞬间清明了。
合着周宅的埋伏、蜈蚣疤的死士,都只是道开胃菜。人家真正的杀招在这儿——封了一家周记粮行,他们就联合所有粮商集体罢市,把买不着粮的怨气全推到东厂头上,让饥民来闹。真要是激起民变,别说查赈灾粮贪腐案了,自己这个东厂掌刑千户,第一个就得担“激起民变”的罪名,回京就得被魏公公扒了皮。
“好……好一个周世昌……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自己急着立功立威,贸然封粮店、闯周宅,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走冒失了。如今前有饥民围堵,后有施邦曜行踪成谜,粮商又集体发难,这困局,可没那么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