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离开太阳星已经三天了。
羲和坐在紫宸宫的东殿里,面前是陆压以前睡觉用的蒲团。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凉透。
外面没有声音。往日这个时候,会有仙娥走动,有金乌在空中鸣叫,有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现在什么都没有。整个宫殿像是被抽空了。
她知道陆压安全。黄角大仙收他为徒,亲自传法,这件事她感知得到。她也听说了,陆压已经开始练清心诀,能控住体内的真火。这些都是好消息。
可她心里更疼了。
正因为他不再挣扎,不再呼救,她才真正明白——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眼泪突然落下来,砸在青玉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没擦。又一滴落下,再一滴。很快,地上湿了一小片。
九个孩子都死了。她亲眼看着他们的魂火熄灭,一个接一个。那时她没哭。她站在太阳星最高处,盯着天空,一句话也没说。帝俊要出兵,她没拦。东皇太一敲钟,她没求。她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可现在她撑不住了。
陆压是最后一个。是他每天早上醒来会喊“娘”的那个孩子,是他受伤时会扑进她怀里哭的那个孩子,是他明明害怕火焰却还要学着控制火的那个孩子。
她记得他最后一次抱她,是在出发前夜。他靠在她肩上,很小声地说:“娘,我走了。”
她点头,说:“去吧。”
她以为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可当人真的走远了,她才发现,自己宁愿他永远赖在身边,哪怕不成器,哪怕惹祸,也好过这样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抬起头,看向蓬莱的方向。那里隔着无尽海域,隔着天道屏障,隔着无数势力的眼线。她去不了。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能只等着消息。万一哪天传来陆压陨落的消息,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她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她闭上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西王母。
瑶池深处藏有长生不老药。她早年听人提过,一直没放在心上。那时候十个儿子都在,个个身具太阳本源,谁还需要外物保命?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陆压服下那药,肉身不朽,哪怕遭遇强敌,也能多一线生机。哪怕天地大劫降临,他也未必会死。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金环。那是她作为太阳星主母的信物,也是通往昆仑外围禁制的通行凭证之一。她很久没用了。
她走到宫门边,抬手推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眨眼。
远处的山脉静静立着,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咸味。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殿内,走向供奉历代太阳星主人像的静室。她在祖像前跪下,双手合十。
“我非为权势而来,也非为长生。”
“我只为我儿求一条活路。”
“若天道有灵,请许我一行。”
她说完,叩首三次。
额头顶在冰冷的地面上,泪痕未干。
她起身时,掌心多了一道金光符印。那是祖先留下的庇护令,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她在太阳星的权柄将被削弱三成。
她握紧符印,感觉它在发烫。
这就够了。
她走出静室,回到东殿,在案前坐下。她取出一块玉简,开始刻字。
“若我离宫七日未归,则闭宫门,断外联,守陆压之位不动。”
“若有异动,即刻传讯蓬莱,不得延误。”
“此令由我亲授,违者视同叛族。”
她把玉简封好,唤来一名老侍女。
“你拿着这个,交给守宫长老。”
侍女接过,低头退出。
殿里又只剩她一人。
她望着窗外,天色渐暗。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一颗颗亮了。
她想起陆压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他说天上那些光点像散落的火种,说将来也要变成最亮的那一颗。她当时笑了,说你已经是了。
现在那颗星星只剩下一点微光,在遥远的地方独自燃烧。
她不能让它熄。
她站起身,走向寝殿。她换下日常的素袍,穿上外出时才用的金纹长裙。这是她最后一次正式出行的装束。
她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依旧,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阳星主母,而是一个只想保住孩子的母亲。
她取下发钗,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太复杂的样式会拖慢速度。
她背上一个空药囊。那是她早年炼丹用的,如今空着。她打算把它带回来时装满。
一切准备停当。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千年的宫殿。桌椅整齐,香炉冷寂,蒲团还在原位。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指尖用力,将它捏碎。
符纸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这是她给帝俊的告别。她不告而别,但他会懂。
她迈出脚步,踏上台阶。
风忽然大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西方昆仑的方向,抬起右手,掌心的金光符印开始震动。
她要把这道光带到瑶池去。
她要让陆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