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在矮凳上醒来，天还没亮。他坐直身体，手还紧紧抓着那块青玉符牌。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里一缕细烟缓缓上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烫，衣袖边缘有一小片焦黑痕迹。
他知道那是昨晚睡觉时真火外溢烧的。
他不敢动，怕再出错。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东西在动，像火苗一样窜来窜去。那是太阳星本源之火，他从小就有的。以前它让他暖和，让他有力气，可现在它让他心烦。
黄角大仙坐在蒲团上，正对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压。
陆压低下头，声音很小：“师父。”
黄角大仙点头。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本泛黄的古卷。书页自动翻开，停在第一页。
“你现在的火太躁。”他说，“不压住它，你会伤到自己。”
陆压没抬头，但耳朵在听。
“从今天起，我教你清心诀。这是第一件事。”
古卷飘到空中，悬在他面前。黄角大仙开口诵读，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心静如水，火藏于息。引焰归元，守而不发。”
陆压跟着默念。他试着照做，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时，感觉体内的火往下沉；呼气时，努力让它稳定下来。
刚开始还好。可越往后，那股火就越不安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眉心处金光一闪一闪。他咬牙忍着，手指掐进掌心。
突然，脑海里跳出画面——九只金乌在天上飞，笑声很大。其中一只喷出火焰，烧毁一片森林。那是他的哥哥们。他们喜欢玩火，也死于火。
他的心跳加快了。
身上的白道袍忽然抖了一下，袖口冒出一点金焰。火苗虽小，却极热，碰到的地方立刻变黑。
黄角大仙看见了，但没有打断。
陆压察觉到异样，猛地睁开眼。他看到袖子着火，慌忙拍打。火熄了，可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他跪下来，额头贴地：“弟子错了！”
黄角大仙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是你心里怕火。”
陆压愣住。
“你以为火是杀人的东西。但它也可以是活人的东西。”
陆压慢慢抬头。
“远古时候，有人把火种带到人间。人们用它煮饭、取暖、驱兽。没有火，就没有后来的人族。”
陆压听着，眼睛眨了眨。
“火本身没有好坏。是你怎么看它。”
陆压低头思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太阳星下的村落。夜里，家家户户点灯做饭，炊烟袅袅。那些光，也是火。
他试着再坐回去。
黄角大仙继续说：“再来一次。这次不要压火，要懂火。”
陆压闭眼，重新调息。这一次，他不再抗拒体内的热度。他试着感受它，像感受自己的心跳。
吸气，火下沉；呼气，火归丹田。
一圈，又一圈。
香炉里的烟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一开始快慢不定，后来渐渐平稳。
半个时辰后，陆压睁开眼。脸上没有汗了，脸色也不再泛红。他低头看手，原本微微发烫的皮肤恢复了正常温度。
黄角大仙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
陆压起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那边站着。”黄角大仙指了指墙角。
陆压走过去，站好。
黄角大仙抬手打出一道灵光。空中浮现一片虚影——是一片桃林。树不高，叶子绿得发亮。每片叶子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看其中一片叶。”他说，“看它的纹路，看它怎么动。”
陆压盯着最近的一片叶子。它左边有三道主脉，右边两道。风吹过来时，先弯后弹，节奏分明。
他一直看。
一刻钟过去，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眨眼。
风声从门外传来，隐约像鸟叫。他心头一紧，差点移开视线。但他想起刚才的教训，硬是把注意力拉回来。
叶子还在动。
他发现，每动一下，叶尖都会抖出一个小弧度。这个弧度每次都一样。
他的心慢慢静下来。
黄角大仙闭着眼，感知着陆压的气息。他发现那股暴烈的火势已经不再外冲，反而开始向内收敛。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一挥。结界成形，隔绝外界声响。
第二天子时，陆压准时醒来。他没等吩咐，自行走到蒲团前坐下。
黄角大仙出现时，他已经盘腿闭目，在练习清心诀的第一段。
这一回，他没有被记忆干扰。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金乌纵火的画面，而是昨夜那片桃叶的脉络。
他把那种细微的变化感，套用在呼吸节奏上。火随息走，不再乱窜。
第三天午时，他第一次完整运行了一遍清心诀全篇。
当他收功睁眼，整个人像是变了。脸色温润，眼神清明。身上穿的白道袍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丝焦痕。
黄角大仙站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一股暖流探入体内，检查真火状态。
片刻后，他收回手。
“你能控火了。”
陆压点头。
“但这只是开始。火能养人，也能焚世。你现在学会的是压制，下一步要学会运用。”
陆压认真听着。
“明天继续练。”
陆压应下，转身准备回到角落。
“站住。”黄角大仙说。
陆压停下。
黄角大仙走过来，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陆压站得很直，没动。
然后黄角大仙回到蒲团，闭目不再言语。
陆压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
他走回蒲团，重新坐下。
双目闭合，呼吸放慢。
香炉中的烟笔直升起，不再摇晃。
海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师父还在看着他。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靠别人护着他了。
他必须自己守住这团火。
殿外，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
那只手上，青玉符牌静静躺着，两个字清晰可见：离火。
陆压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
但他呼吸更深了。
下一口气，他开始运转清心诀第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