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她的裙角，脚下的石阶在金光中化作粉末。羲和没有回头，掌心的符印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她抬手一挥，那道金光炸开，化作一道细长的影子裹住全身。她的身形开始变淡，轮廓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她不再踏地，整个人浮了起来，低空掠行，朝着西边飞去。
太阳星的结界在身后崩裂出一圈波纹，守宫长老只觉心头一震，抬头望天，却什么也没看见。羲和已经穿过了第一重禁空阵。她的气息完全收敛，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她知道，只要有一点波动，昆仑的巡天灵兽就会察觉。
她不敢快，也不敢慢。太快会惊动阵眼，太慢则符印支撑不住。祖先留下的庇护令只能用一次，失效之后她将再无通行之法。
第二重阵是云火雷网，专克隐形遁术。她在百里外停下，从袖中取出金环。金环轻颤，发出微弱的嗡鸣。她咬破指尖，血滴在环上，金光顺着纹路蔓延。她将金环抛出，它在空中转了三圈，轰的一声撞进雷网中心。
电光炸裂，四散而开。她趁机冲入缺口，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一股焦味从衣摆传来，但她顾不上。第三重阵是虚影迷宫，进去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怕的画面，心神失守便会困死其中。
她闭上眼，靠记忆前行。耳边有孩子的哭声，是陆压小时候摔伤时的呜咽。她牙关紧咬，脚步不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听，不能看，更不能停。一步错，万劫不复。
当她踏出最后一段虚空时，眼前豁然开朗。
蟠桃林就在前方。树冠如盖，枝头挂满青中透红的果实。远处有一座白玉亭，几道身影正在树下走动。她放慢脚步，落在林外的石径上。双脚触地的瞬间，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撑住路边的石柱，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站直。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抹去脸上的尘灰，一步步走入宫门区域。
亭子里，西王母正站在一棵老桃树下。她伸手摘下一枚果子，指尖轻轻一掐，果蒂断开，没有一丝声响。两名侍女捧着玉盘站在两侧，低头等候。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羲和走到亭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双膝微屈，俯身行礼，声音不高，但清晰：“娘娘。”
西王母转过头。她的眼神很静，像是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她看了羲和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路。那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传讯符的痕迹。
“你来了。”她说，“没通报就进瑶池，胆子不小。”
羲和低头，“我有要事相求，不敢耽搁。”
“说。”
“我想求一枚长生不老药。”
西王母的手顿了一下。她将手中的桃子放入玉盘，对侍女点头。侍女退下，脚步轻得像落叶。
“你知道那药是什么？”西王母问。
“我知道。那是为大劫准备的最后一线生机。”
“那你可知，自开天以来，那药从未动用过？”
羲和点头，“我也知道，我不该来。但我必须来。”
西王母盯着她，“为什么？”
羲和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流泪。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我九个孩子都死了。他们一个个从天上掉下去，魂火熄灭的时候，我没哭。可现在……我最小的儿子走了。他才刚走三天。”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袖口，“他是最后一个。他还会喊娘，他还会怕黑，他明明那么小，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只要他活着，哪怕只是多活一天，我都愿意拿一切去换。”
西王母沉默。
羲和继续说：“我不是为自己求长生。我也不想让他永生不死。我只是想让他有个保障。万一哪天他回不来，至少他的肉身还在，还有机会。这药……不是为了活得久，是为了让他能回来。”
她说完，双膝缓缓落地，跪在石阶上。
“我求您。看在我曾为太阳主母的份上，看在我九子尽陨的份上，看在一个母亲的份上……把那药给我。”
亭子里没人说话。两个采桃的侍女停下动作，悄悄看向这边。其中一个眼神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西王母走下亭子，走到羲和面前。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羲和一直跪着，头也不抬。
终于，西王母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羲和没动。
“我说，起来。”
她这才慢慢撑地起身，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西王母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盒子很小，通体乳白，表面刻着一圈看不见的纹路。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丹药。颜色金红，像凝固的火焰。
“此药仅此一枚。”她说，“给你，但你要记住，它不会改变命运。它只能延缓结局。”
羲和双手接过，紧紧抱住胸前。
“谢谢娘娘。”她的声音有点抖，“真的……谢谢。”
西王母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陆压。”
“陆压……”西王母轻念一遍，“好。我记住了。”
羲和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玉盒，指节发白。她看着西王母走回亭中坐下，一名侍女立刻端来清茶。另一名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西王母摇头。
风从林间穿过，吹乱了羲和鬓边的一缕发丝。
她本该现在就走。任务完成了，药拿到了，她可以回去了。可她站着没动。
她想起陆压小时候发烧，整夜咳个不停。她守在他床边，用冷水一遍遍擦他的额头。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出事。
可现在不行了。他不在她视线里了。他学的是控火诀，练的是杀伐道，将来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洪荒的敌人。
她低头看着玉盒。盒盖没关严，露出一点缝隙。她能看到那枚丹药静静躺在里面，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忽然开口：“娘娘。”
西王母抬眼。
“如果……有人比我更需要这药呢？”
西王母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羲和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了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