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北驿离码头不算远,路上黄泥被车轮压得发亮。陆衡到的时候,驿门前正排着三辆送木料的车,车夫缩着脖子,像每个人都突然想起家里锅还没刷。
灰衣汉子被锦衣卫押在后头,嘴上说只知道问尾款,眼睛却老往马料棚瞟。
蒋瓛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里有东西?”
陆衡道:“先别问。人被问急了会编,泥被踩急了只会留下印。”
马三宝蹲在路边,看着一片泥印,叹道:“这年头,连泥都比人讲规矩。踩一下留一下,人拿了银子还想说没拿。”
赵小五已经进驿房要账。驿丞陪着笑,拿出路引册:“今日只有空车三辆,送船厂废木,没货。”
“空车?”赵小五翻到马料票,“空车喂了十二匹马?”
驿丞笑意一僵:“车夫胃口大,马也跟着高兴。”
马三宝从门口探头:“马高兴吃豆,人心虚才吃账。”
陆衡接过马料票。三辆车登记,十二匹马领料,车轮印却有六道重痕。北驿门前的黄泥里还混着细木屑和黑油灰,黑油灰来自码头,细木屑更像船厂刨下的老杉木。
他让人把三辆木料车停到院中。
车夫们齐声喊冤,说只运废木。最前头那车装得确实散乱,木头长短不齐,像一堆刚从船厂扫出来的边角料。
马三宝绕车敲了三下,第一下闷,第二下空,第三下声音缩在车腹里。
他眉毛立刻挑起来:“这车肚子饿得很。”
车夫急道:“老匠爷,车是木头,哪来的肚子?”
“有夹层就有肚子。”马三宝把手往车底一伸,“还挺会藏,木料上头装得像穷亲戚搬家,底下倒像富户藏私房钱。”
赵小五听到“私房钱”,下意识记了一笔。马三宝瞧见,忙道:“别记我,我没私房钱。”
“马叔,我记的是车。”
“那就好。车有私房钱,跟我没关系。”
蒋瓛一挥手,锦衣卫把车夫押开。陆衡没有急着拆车,先让人刮下车轮泥。泥分三层,最里层是湿黑河泥,中层是码头木栈灰,最外层才是北驿黄泥。
“先在水边装,进码头压过木栈,再到北驿换路。”陆衡道,“三号货走了两条路,水路只送到暗口,旱路接力。”
韩直留下的便衣军士低声道:“那真货已经走了?”
“这一车未必是真货。”陆衡看向车底,“但它一定帮真货试过路。”
赵小五又把马料票摊开,按喂马时辰排了一列。三辆车申时入驿,票上却有午时添豆的旧痕,墨色比后补的更干。
“午时先喂过一批马。”赵小五道,“申时登记空车,是补给别人看的。”
驿丞张了张嘴:“许是驿卒记错。”
陆衡指向院角的水槽:“那槽边有黑油膜。驿马吃豆,嘴上不会沾护铁油。除非有人把裹油纸的货在这里临时换过车。”
马三宝走过去闻了闻,嫌弃地后仰:“对,就是那股味。闻完饭都像啃铁。码头二号船的油味一路跟到这儿,真黏人。”
灰衣汉子被押在一旁,听见“换车”二字,眼皮跳了一下。
蒋瓛没问他,只让校尉把水槽边的黑油膜刮进小瓷盏。证据一件件摆出来,驿丞的腰也一寸寸弯下去,像被账册压矮了。
赵小五又在水槽旁找到半片草绳皮,绳皮里夹着细铜屑。草绳该捆豆袋,铜屑却只会从新件上蹭下来。陆衡把它放到马料票旁边,三样东西一排,驿丞连“记错”两个字都咽了回去。
车夫脸白了,嘴还硬:“小的只运废木!”
陆衡让他把废木上的旧船钉拔出来。车夫手一抖,拔第一根就拔错了方向。
马三宝笑了:“真运木料的人,知道钉子怎么顺木纹拔。你这手像刚学会跟木头吵架。”
车底夹层被撬开后,一股护铁油味冒出来。里面没有整杆火铳,只藏着十几枚机件、两只火门小件和一包细铜销。每件都用油纸裹着,外头却盖着废木灰。
赵小五从油纸边角找出一枚小木片。木片上刻着“俞四验”。字很浅,像刻的人怕木头开口告状。
马三宝看清那三个字,脸色一变:“俞老四?龙江船厂那个俞老四?”
陆衡看向他:“你认识?”
“早年同在军器局做过活,后来调去船厂。”马三宝挠了挠头,“那人手稳,嘴碎,胆子小。胆子小到什么地步?看见官靴会先给自己找棺材板。”
蒋瓛冷笑:“胆子小的人也会贪银。”
马三宝没反驳,只是叹气:“手稳的人拿手做这种活,糟蹋。”
灰衣汉子看见木片,膝盖一下软了:“小的真只取尾款!车是北驿交的,木片在车里,小的不知!”
陆衡把木片放进封袋:“你知不知道都不急。有人知道。”
驿丞已经站不住了,急忙说北驿只认路引,木车来自龙江船厂旧料房,三号货换路时有一名船厂匠人随车到过驿门,还让人把车底垫高,说北上路颠,木料怕散。
赵小五问:“那人左手少半截指甲?”
驿丞愣住:“你怎么知道?”
赵小五指了指木片:“刻字收尾缺一小弯,像指甲压不住刀。”
马三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把刚磨好的锉:“小五,你现在看字都看人指甲了?”
“跟衡哥儿学的。”
陆衡立刻道:“别全推给我。”
蒋瓛收起木片:“回龙江船厂。”
陆衡却又看了一眼马料票:“北驿这边继续留人。三号货换路后,真车一定还有下一处喂马点。查十二匹马里哪几匹蹄铁新换,顺蹄铁追。”
马三宝抱着验料牌,苦笑道:“刚追完船,又追车,现在追马。再追下去,我怕咱们要追草。”
赵小五很平静:“草也能记。”
“你闭嘴。驴听了都害怕。”
院中夹层车被封,车夫和驿丞分别押走。那枚“俞四验”的小木片,被赵小五封进新袋,和二号船铜牌、转运页并列。
三号货还没露全身,尾巴已经断在北驿。
陆衡望向龙江船厂方向。
船厂旧签、新器部件、三号改路,全都指向一个会做木活的内应。
俞老四的手,必须先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