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船的舱板上,铜套、半本转运页、孟记铜牌并排放着,像三个刚被抓现行的贼,谁也别想装成清白船钉。
蒋瓛看完“三号,广宁前屯”那半行字,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我派人追。”
韩直也道:“码头外圈已经封住,水路还能拦。”
陆衡摇头:“现在追,三号立刻换路。码头上这么多脚夫,消息比江水跑得快。咱们喊一声追船,辽东那边今晚就能把船变成车,把车变成驴,把驴变成路边一堆草。”
马三宝抱着验料牌,听得眼皮直跳:“驴都能变草?衡哥儿,你这话吓得我想给驴上册。”
赵小五认真接道:“上册也行,至少知道它吃了几把草。”
紧绷的码头上又有人憋笑。蒋瓛看了他们一眼,笑声立刻缩回肚子里。
陆衡把半本转运页翻到最下方。被撕去的一边还留着几处墨痕,赵小五凑近看,指尖悬在纸面上,不敢碰:“这里有‘押脚银’两个残字,后头缺了。”
“押脚银已经给过,尾款未清。”陆衡道,“货能跑,钱会回头。”
蒋瓛眯起眼:“钓取款的人?”
“对。”陆衡把油布重新盖回箱口,“二号船明面上按护铁油火险封船,别提新器。再放一句话出去,货被油坏了,码头要赔银,谁来领尾款,谁先解释这船货怎么坏的。”
韩直皱眉:“三号怎么办?”
“暗线追,不惊码头。你得分一半人回北军营。”陆衡看向他,“三册整训刚开,旧器库、人册、账册不能空。若我们全扑到三号上,对方回头在营里烧一把,前面全白忙。”
韩直沉默片刻,点头:“魏老七带人回营,吴铁山守旧器库,我留十名便衣给你。”
马三宝松了口气:“魏老七回营好,看门像门欠他钱。”
赵小五已经把尾款残字誊到小册上,还补了一列“谁来问赔银”。马三宝看见那列字,咧嘴:“小五,你这册越写越像网。人掉进去,连鞋底泥都得交代祖宗。”
“鞋底泥很有用。”赵小五抬头,“昨夜水磨坊就是泥先说话。”
“行,你跟泥熟。”
陆衡让码头管事当众写赔料告示。告示上只说护铁油漏入船钉铁料,货主若要追赔,须持旧签、押料暗记、尾款凭条来验。码头管事手抖得厉害,一个“赔”字写得像哭。
陆衡看了一眼:“写稳。你字抖,别人以为你知道得太多。”
码头管事差点把笔吞下去。
告示贴出去前,陆衡又让赵小五另起验损册。册上不写新器,只写箱号、油痕、湿布、舱热、渗漏位置。每一项后头都留着签名格。
赵小五看着那一排空格,立刻懂了:“谁想领赔银,就得在这些格子上认货。”
“认了货,就认了船。”陆衡道,“认了船,就得解释三号去哪。”
马三宝在旁边听得直咂舌:“你这哪是赔银册,分明是请人自己往枷上写名。还写得挺客气。”
蒋瓛看向那张册,眼底多了点笑意:“客气的枷,比刀好用。”
韩直叫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回营传话。北军营那边照旧点人、点器、点账,旧器库封条每日两验,木铳操练照行。陆衡特意让赵小五补一句:谁借追三号之名停三册,按扰乱军务记。
风声很快散出去。脚夫们最会传话,尤其是“赔银”二字,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已经变成“龙江船厂一船铁料全泡油里,赔得管事裤腰带都快当了”。马三宝听完最新版,脸色复杂:“我就添了一句油味重,他们怎么添到裤腰带了?”
赵小五道:“马叔,你那张嘴像火门,点一下能响半条街。”
“我谢谢你把我说成火铳。”
午后未到,一个灰衣汉子果然从西侧货棚绕来。他没直接到封船处,先在茶棚坐了一盏茶,又问卖饼老头今日可有坏货赔银。卖饼老头早被锦衣卫叮嘱过,装聋装得很熟:“赔银?赔饼行不行?我这饼硬,砸人能算铁料。”
灰衣汉子脸色难看,转身要走。
赵小五低声道:“鞋底有江宁北驿黄泥,袖口有纸灰,腰间挂绳磨痕新。”
陆衡道:“拿。”
两名便衣从货棚后上前,灰衣汉子刚拔腿,马三宝顺手把验料牌往他脚下一横。那人一绊,扑在木板上,摔得像一袋没捆紧的炭。
马三宝愣了一下:“这牌终于立功了。”
灰衣汉子被按住时还喊:“我是来问赔货的!”
陆衡蹲下,从他袖口夹出一点灰:“赔货要带烧过的路引灰?”
赵小五从他鞋底刮下一点黄泥,又从腰绳上取下半截细麻:“江宁北驿的马料棚用这种黄泥垫地。你腰绳磨得新,刚挂过小木牌。”
灰衣汉子的嘴硬了半盏茶,蒋瓛只让人把二号船箱中铜套抬到他面前,又把孟记铜牌放上去。
那人终于抖了。
“三号不走水路了。”他哑声道,“昨夜换成旱路,先到江宁北驿,再分车北上。小的只来问二号尾款,旁的真不知。”
陆衡没立刻信。他把验损册推到灰衣汉子面前:“那你来领哪一箱的赔银?”
灰衣汉子嘴唇发干,眼珠往左上偏了一下:“二号船第四箱。”
赵小五立刻翻转运页:“二号船没有第四箱。船上六箱,第四箱叫丁。”
灰衣汉子汗珠顺着下巴滴到木板上。
陆衡道:“再给你一次。你是来领尾款,还是来探二号船有没有被查出真货?”
这句话像把他背上的骨头抽走。灰衣汉子塌下去,供出北驿接头暗语:二号船平安,问“铁料几斤”;二号船被封,问“油坏几成”。答“十成”,三号立刻改北驿旱路。
马三宝听得直皱眉:“连坏几成都有讲究。做坏事还分成色,真细。”
赵小五认真道:“坏十成,算全坏。”
“我没夸他们!”
韩直脸色一沉:“江宁北驿到辽东,路远得很,他们敢走?”
陆衡站起身:“敢。因为他们觉得朝廷会追船。”
马三宝看着灰衣汉子的鞋底泥,长长叹气:“船跑了,钱回来了,泥也回来了。合着最老实的是泥。”
赵小五把供词封好:“泥老实,人不老实。”
蒋瓛看向陆衡:“去北驿?”
陆衡点头:“去。但码头的风声继续放。二号船赔银没谈完,三号那边才会以为我们还在这条船上打转。”
远处江雾还没散,北面的水路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三号货已经爬上了旱路。
陆衡望向城北方向,知道这场追查换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