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驿的马已经备好。
一匹青马拴在门前,鞍袋鼓起,驿卒正弯腰扣带。门槛里站着一个灰袍瘦官,脸窄,眼细,手里捏着一封封好的信。
陆衡他们赶到时,瘦官正要上马。
马三宝扶着墙喘气:“幸好他瘦。”
赵小五一愣:“瘦和跑得慢有关系?”
“没有。我只是想骂点什么。”
锦衣卫校尉已经堵住驿门。
瘦官皱眉:“诸位何事?”
他声音很稳,辽东口音却压不干净。
陆衡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灰袍袖边有油痕,和纸铺掌柜说的一样。
瘦官淡淡道:“下官只是赴差书吏,误了时辰,谁担?”
马三宝立刻接话:“你这话熟。坏账也爱说自己赶时间。”
瘦官瞥他:“你是何人?”
“跑腿的。”
赵小五低声拆台:“马叔,你是抱证物的。”
“抱证物也是跑腿,听着轻快。”
陆衡没让话散开,直接道:“信留下。”
瘦官脸色一沉:“官信岂能随意扣?”
锦衣卫校尉亮牌:“锦衣卫查案。”
“锦衣卫也要有名目。”
陆衡拿出许记粗封纸残片,又拿出辽东军需小银锭。
“名目在这里。”
瘦官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很快压住:“纸铺买纸,小银付账,和下官何干?”
赵小五上前一步,小心把他手里的信封边角看了看。
“同一刀纸。”
瘦官冷笑:“小匠户也懂纸?”
赵小五脸一红,却没退。
“纸边压线一样,纸毛粗短一样,封口胶里有黑油味。许记下层第三格少了一刀纸,你这封就在那一刀里。”
马三宝在旁边小声鼓劲:“说得好,像纸亲自认亲。”
瘦官手指微紧。
陆衡又把小银锭翻到戳印那面,放在驿站柜台上。
“这枚银锭掌柜收下时,戳印被磨过。磨得不干净,才留下辽东军需四个残字。你若说与你无关,那就说说,一个赶路书吏为何带着辽东军需戳银,又为何用许记封纸发信。”
瘦官嘴角抽了一下:“边地人用边地银,有何稀奇?”
韩直派来的军士冷声道:“边地银不稀奇,赶在曹铭失踪、丁福失踪、吕贵失踪之后送信,稀奇得很。”
驿卒听到一串失踪,脸都白了,悄悄把扣马带的手收回去。
陆衡补上最后一刀:“银锭底戳辽东军需,掌柜供出是你付钱。吕贵拿采买条,丁福递信,曹铭收信。你若只是书吏,书读得挺忙。”
围在驿站门口的驿卒全缩了脖子。
瘦官忽然一推驿卒,转身就往马边冲。
韩直派来的军士早守在巷口,一脚踢开马镫。青马受惊,往旁边一跳。瘦官扑了个空,被锦衣卫校尉按在地上。
马三宝松了口气:“还好,马比人识相。”
魏老七从后头赶到,拎着刀骂:“跑啊!你们一个个都爱跑,北军营是漏风的筛子吗?”
瘦官被反剪双手,仍咬牙:“你们扣辽东军务,误了边事,谁担?”
这话一出,陆衡反而笑了一下。
“又是边事。”
韩直沉声:“坏器入边,才误边事。”
瘦官脸色难看。
锦衣卫校尉拆信。信纸展开,字不多,却足够沉。
暂缓北军旧器清点。
曹铭线勿再追。
孟庸自有处置。
赵小五低声念到“孟庸”时,韩直皱眉:“辽东军需副使孟庸?”
锦衣卫校尉神色也变了。
陆衡问:“你认得?”
韩直点头:“听过。辽东军需里管火器修拨的人,位置在曹铭之上。”
马三宝喃喃:“好嘛,曹铭后头还有孟庸。再往后该排队领号了?”
魏老七瞪着瘦官:“你叫什么?”
瘦官闭嘴。
锦衣卫校尉从他腰牌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牒。
“辽东军需司书吏,邵平。”
邵平脸色终于白了。
陆衡看着那封信。
这封信奔着灭火而来。孟庸要北军旧器清点停下,说明旧器库这把火已经烧到辽东军需司门口。
韩直抱拳对锦衣卫校尉道:“韩直愿入宫作证。北军旧器库所见,绝不替任何人遮。”
魏老七也梗着脖子:“俺也去。俺嘴笨,但会骂。”
马三宝拍拍他:“御前少骂,容易显得短命。”
魏老七一顿:“那俺少骂两句。”
邵平被押起来时,还想低头咬袖中纸角。
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掐住他的下颌,从袖里抽出一小片备好的空白封纸。
赵小五接过一看,低声道:“也是许记那刀纸。”
马三宝瞪大眼:“他还带备用的?”
陆衡道:“送信的人怕信断。”
“那咱抓得挺及时。”
“再晚半刻,第二封就会出城。”
驿卒吓得跪下,连声说自己只备马,不知内情。韩直让军士把马鞍袋取下,里面果然还有一枚未用的辽东军需小银锭。
证据又多一件。
赵小五把信、银锭、纸样、旧箱账链逐项登记,写到最后,手指微微发抖。
“衡哥儿,这回要进宫了?”
“要。”
“带什么?”
陆衡看向证物袋,又看向韩直派人送来的北军自查册初稿。
“带箱账、断尾堵、火漆、密信、银锭,还有火器班试训册。”
马三宝苦着脸:“这么多,皇上会不会嫌咱们像搬家?”
陆衡道:“这回搬的是命。”
驿站外,宫中传旨的内侍已经赶到。
“陆衡,韩直,带北军旧器案证物入宫。”
马三宝抱起证物袋,低声道:“走吧。会跑的信抓住了,会咬人的账又要见皇上了。”
陆衡看了一眼被押起的邵平。
曹铭、孟庸、辽东军需司。
北风已经吹到应天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