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记纸铺的掌柜看见锦衣卫,第一反应就是关门。
门板才抬起一半,马三宝已经伸手扶住。
掌柜脸都绿了:“小店今日盘账。”
马三宝一脸同情:“巧了,我们也盘账。”
掌柜差点把门板砸自己脚上。
锦衣卫校尉亮牌,韩直派来的军士守住巷口。陆衡带赵小五进铺时,满屋纸香、墨香和掌柜的冷汗味搅在一起。
马三宝吸了吸鼻子:“这铺子闻着挺文气。”
赵小五小声道:“马叔,这是纸味。”
“纸都这么香,账为何那么臭?”
掌柜干笑:“诸位官爷,小店只卖纸,不卖命。”
陆衡看他:“卖纸也能送命。”
掌柜笑不出来了。
赵小五把吕贵房里那张采买旧条放在柜台上,指着角落淡印。
“这印是你家的?”
掌柜眯眼看了看:“像,像小店的。”
“像?”
锦衣卫校尉手按刀柄。
掌柜立刻改口:“是小店的。”
陆衡问:“谁来买的?”
“每日买纸的人多,小的记不清。”
马三宝叹气:“掌柜,你这话跟旧账一样,开头就不讨喜。”
陆衡没有审问,只走到纸柜前。
纸柜分三层,上层细宣,中层粗笺,下层封纸。第三格空了一小截,灰尘断得很齐。
赵小五蹲下,指尖在空格里抹了一下:“这里少了一刀纸。刚取不久,灰边还新。”
掌柜嘴唇抖了抖:“兴许卖给了读书人。”
陆衡拿起一张同柜粗纸,与曹铭密信残片对比。纸毛粗短,边上有细小压线,封口处还隐约有黑油味。
“读书人买这种纸做文章?”
马三宝接话:“那文章怕是写给阎王看的。”
掌柜腿一软,扶住柜台。
陆衡又让赵小五把纸边放到窗下斜光里。
那道压线很浅,像被细竹片轻轻压过。普通买纸的人看不出来,可同一刀纸叠在一起时,每张边角都会留下一样的细线。
赵小五把密信残片和新纸边角对齐,压线正好贴合。
“同刀。”
掌柜额头的汗滚下来。
马三宝伸长脖子:“纸也能认亲?”
赵小五认真道:“能。边线一样,纸毛一样,胶味一样,就像一家人。”
“那这家人挺危险。”
陆衡把纸递给赵小五:“记。许记粗封纸,与密信残片纸毛、压线、胶味相合。”
赵小五写得飞快。
掌柜看着那笔,比看刀还怕。
“小的真不知那信做什么用。”
“那你知谁拿纸。”
掌柜额头冒汗。
锦衣卫校尉冷声:“想好了说。”
掌柜终于低头:“前日傍晚,有个北军营来的小吏,拿采买条买纸。姓吕,叫吕贵。”
韩直派来的军士骂了一句。
陆衡问:“他一个人?”
掌柜迟疑。
马三宝凑近:“掌柜,你只卖纸不卖命,这时候别把命夹在纸里。”
掌柜哭丧着脸:“还有一个瘦官。说话带辽东味,穿灰袍,袖口有油痕。他没进柜,只站在门边。”
“给钱的是谁?”
“瘦官。”
“吕贵拿了几样?”
“一刀粗封纸,一小罐胶,还有几张旧样纸。”
陆衡追问:“旧样纸做什么?”
掌柜眼神闪躲:“他说营中补旧册,要纸色旧些。”
赵小五笔尖一顿:“补旧册?”
陆衡看着掌柜:“补旧册,还是造旧册?”
掌柜扑通跪下:“小的真不知道!他只说纸新了扎眼,要旧色。”
马三宝吸了口凉气:“买纸还嫌年轻,这案子讲究得让人烦。”
掌柜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枚小银锭。
银锭不大,底部有戳,戳印被磨过,还能看出“辽东军需”四个残字。
马三宝看见银子,第一句竟然是:“这钱也脏。”
掌柜连忙道:“小的没敢花!”
“你胆子也不算小,敢收。”
掌柜快哭了:“银子递到手边,谁先看戳啊?”
陆衡拿起小银锭,对着光看。
辽东军需的戳印能和旧箱封条相互印证。吕贵买纸,瘦官付钱,曹铭收信,丁福递信。链条又往前接了一截。
赵小五低声道:“衡哥儿,纸、银、信,三样都对上了。”
陆衡点头。
掌柜忙道:“小的还记得,那瘦官问过驿站关门时辰。”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哪个驿站?”
“北城驿。他说若错过城门,就在驿里留马。”
掌柜说完,像怕自己说得还不够保命,又赶紧补了一句:“他还问,去辽东的急递若赶不上官道,能不能先往北平递。”
陆衡和赵小五对视一眼。
北平都司,辽东军需,北军旧器库,又在这句话里合了一次。
马三宝小声道:“掌柜,你这嘴现在比纸贵。”
掌柜哭着说:“那能不能别砍?”
锦衣卫校尉道:“看你还记得多少。”
锦衣卫校尉立刻转身:“我带人去。”
韩直的军士也要跟。
陆衡拦了一下:“别全去。纸铺封住,账柜封住,掌柜也封住。”
掌柜一哆嗦:“封,封小的?”
马三宝安慰他:“放心,只封活的,不封死的。”
掌柜听完更抖。
赵小五把纸柜空格、银锭戳、掌柜供词依次写下,忽然抬头:“马叔,你别吓他,手一抖,字也跟着抖。”
马三宝看着赵小五,一脸欣慰又受伤。
“小五,你现在像个账房了。”
“这是夸我?”
“也像沐姑娘。”
赵小五立刻坐直,写字更稳。
陆衡走出纸铺时,巷口风很窄。
北城驿方向已经有马蹄声传来。
瘦官若真要送第二封信,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马三宝抱着证物袋跟上,嘴里嘀咕:“卖纸的、送信的、付银子的,一个比一个能跑。”
陆衡道:“信跑得再快,也得有人写。”
“那咱抓写信的?”
“先抓送信的。”
他看向北城驿。
那封会跑的信,最好还没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