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槐跪在地上,抖得像一张被雨泡过的纸。
韩直盯着他:“旧库铜钥在哪?”
“还回去了。”
“谁还的?”
“丁福。”
“人呢?”
郑槐嘴唇发白:“小的不知。”
魏老七在旁边冷笑:“你管钥匙,管木牌,管到最后啥都不知。你这差事干得真轻松。”
马三宝点头:“轻松得像把脑袋寄放在别人脖子上。”
郑槐差点哭出来。
陆衡没有急着审。他把半烧木牌、信封残片、旧库灰样和钥匙登记册并排放在桌上。
赵字太醒目。
醒目得像有人专门把它举到众人眼前,喊他们快追。
韩直压着火:“陆匠,你说。”
陆衡指向木牌:“这块牌烧过,但赵字留得完整。烧东西的人若真慌,不会烧得这么会挑地方。”
魏老七皱眉:“故意留给我们看?”
“像。”
“那赵主簿没事?”
陆衡看他:“赵主簿有没有事,要靠证据,不靠半截木头替他说有事。”
马三宝小声嘀咕:“木头都想升堂了。”
赵小五已经蹲在桌边看木牌。他不敢碰得太重,只用刀尖挑起一点红漆皮。
“衡哥儿,这漆还亮,底下木色新。”
陆衡问:“旧器库旧牌呢?”
赵小五跑出去取来一块旧牌,放在旁边。
旧牌颜色暗,边角被手磨得圆,新牌的刀口却有细毛刺,背面还留着新刻的短横。
韩直脸色一沉:“新修号房那批。”
郑槐连忙喊:“小的只管发牌!谁偷牌,小的不知!”
陆衡看他:“你刚才说丁福拿过旧库铜钥。”
“是。”
“拿钥匙时,他拿的是什么牌?”
郑槐愣住。
陆衡把半烧木牌往前一推:“想清楚。你说错一句,韩百户会按军法问你。你说实话,至少还能证明自己蠢得清白。”
马三宝佩服地看陆衡:“衡哥儿,你这安慰挺伤人。”
郑槐哭丧着脸:“丁福拿的是新号房临牌。说替人修门,要借一块写号。”
韩直咬牙:“修哪个门?”
“丙后第三间。”
魏老七脸色一变:“那间空着,堆杂物。”
韩直立刻派人去查。
屋里只剩郑槐的喘气声。
赵小五把木牌翻过来,忽然道:“这里还有一道旧压痕。”
陆衡凑近。
木牌背面红漆下,有一道被硬物压过的窄印。烧掉半边后,这道藏在漆下的痕才露出来。
赵小五比了比钥匙柄:“像铜钥匙压出来的。”
陆衡点头:“丁福拿牌时,把钥匙和牌包在一起。”
“所以这牌见过钥匙。”
“也见过旧库。”
郑槐脸更白。
不多时,军士回报,丙后第三间果然有翻动痕迹。墙角灰里埋着一小片旧封条,封条上残着“辽东军需”四字的半印。
韩直一把攥住郑槐衣领:“那间谁能进?”
郑槐几乎被提离地:“小的、小的有钥,丁福也拿过。还有内库副吏吕贵,平日修房清杂,都归他点人。”
陆衡记下吕贵二字。
赵小五把名字写下时,手指顿了一下。
“衡哥儿,郑槐管牌,丁福跑腿,吕贵点人。三个人各管一段。”
陆衡看他一眼。
这孩子以前只会照着写,现在已经会看链条了。
“对。牌、钥匙、人手,三段合起来,才能动旧库里的东西。”
马三宝叹道:“这帮人偷东西还分工,比咱们打磨火铳都齐整。”
魏老七咬牙:“他们要把这心思用在练兵上,俺们早发财了。”
“练兵不发财。”
“那至少少挨骂。”
马三宝凑到赵小五旁边,小声道:“你发现没?这营里人名越来越多,账越来越热闹。”
赵小五认真点头:“我已经另开一页。”
“另开几页?”
“三页。”
马三宝倒吸一口气:“这案子长胖了。”
韩直松开郑槐,转身下令:“拿吕贵。”
魏老七抢先带人出去。
陆衡看着那片辽东军需旧封条。
曹铭失踪前的密信,从驿铺烧到丁福住处,又从半截木牌烧回旧库铜钥,最后落在未登记的辽东军需箱上。
单个曹铭跑不出这样的痕迹。
北军营里有人在替辽东线擦脚印。
韩直显然也明白了,声音低得发硬:“陆匠,那只箱子还没开。”
“现在开。”
“若里头是军需旧账?”
“封存,登记,报上去。”
“若有人拦?”
陆衡看向门外。
“那就先让全营看见它。”
马三宝抱起登记板,苦着脸:“又全营看?我今日嗓子都快认字认哑了。”
魏老七在门外喊:“吕贵不在!”
韩直猛地抬头。
军士奔进来:“吕贵房里空了,只留一件官吏常服和一张去应天城内采买的旧条。”
陆衡手指敲在桌面上。
曹铭失踪,丁福失踪,吕贵也不见了。
三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拽走。
赵小五低声道:“衡哥儿,旧箱还开吗?”
陆衡拿起旧库铜钥。
“开。人跑了,箱子跑不了。”
钥匙插进未登记的辽东军需箱时,韩直亲自扶着箱盖。
锁响了一声。
马三宝往后退半步:“我有点怕。”
魏老七从门口探头:“你怕啥?”
“怕里面又有一个字。”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赵字。
只有一叠旧账、一只断尾堵,和半枚沾着黑油的北平都司火漆。
马三宝探头看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字。”
赵小五小声提醒:“有账。”
马三宝脸又垮了:“那还不如有字。字顶多咬一口,账能追着人咬半条街。”
魏老七听得头皮发麻:“你们军器局平日就这么过日子?”
马三宝看他一眼:“以前更惨。”
“以前咋样?”
“以前被咬了还不知道谁咬的。”
魏老七闭嘴了。
陆衡看着那半枚火漆,心里一沉。
北平、辽东、北军营,终于在同一只箱子里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