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校尉带来的东西很少。
一片烧剩的信封，一张脚印拓样，一撮用油纸包着的灰。
马三宝盯着那撮灰看了半天，神情凝重。
赵小五问：“马叔，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这辈子没想到，有一天连灰都比我有用。”
魏老七抱臂站在旁边：“灰还能抓人？”
陆衡打开油纸：“能。人会说谎，脚不会。脚沾过什么地方，多少会带一点。”
韩直立刻让围观老兵退开，只留下几名队正和火器班。旧器库前的热闹没散，气氛却已经换了味。
校尉道：“蒋大人查到，曹铭失踪前夜，有人从驿铺后门送信。驿卒只记得那人穿灰布短衣，走得急，脚上有北地靴钉。”
韩直冷声：“北地靴钉多了。”
陆衡点头：“所以不看钉，看灰。”
马三宝小声接话：“钉子太多，灰比较孤单。”
赵小五差点又笑，赶紧低头看信封。
信封只剩半片，边缘烧黑，纸面有水压痕。赵小五用指腹轻轻摸，忽然道：“这纸毛粗，不像驿铺常用纸。”
陆衡看他：“继续。”
赵小五精神一振：“纸边有细铁灰，像旧器库里磨下来的。封口胶里还沾草灰，和灶灰不一样。灶灰细，这个碎。”
魏老七皱眉：“草灰有啥稀奇？”
陆衡让马三宝取一小撮旧器库门口灰，又取校场火塘灰，分别摊在白纸上。
旧器库灰里有黑铁屑，草灰里夹着干草梗，火塘灰则细白。
三样并排，差别立刻清楚。
陆衡把锦衣卫带来的灰放到中间。
铁屑、草梗、黑灰，全对。
韩直的脸色沉了下去：“递信人来过旧器库。”
“至少鞋底来过。”
马三宝拍了拍自己的鞋：“以后脚也得管住嘴。”
魏老七低头看自己的靴底，忽然把脚往后藏。
马三宝立刻发现：“魏爷，你躲什么？”
“俺鞋底有泥。”
“那只是泥，案子还没长到你脚底。”
“现在谁说得准？这位陆匠连灰都能问话，泥万一也开口，俺欠酒的事怕是也藏不住。”
几个北军老兵听得低笑。紧张的屋子松了一口气，却没人再敢小看那撮灰。
陆衡让赵小五把四样灰分别包好，外头写上来源、时辰、取灰人。
赵小五写到“取灰人马三宝”时，马三宝咳了一声：“能不能写马某？显得稳重。”
“马叔，查账要写全名。”
“行吧。以后我连名字也算证物了。”
魏老七盯着脚印拓样，忽然凑近。
“这脚印有点偏。”
韩直看他：“说。”
魏老七指着拓样外侧：“右脚外沿重，左脚轻。营里有个跑腿军余丁福，走路就这样。他小时候腿折过，跑快了像被人从后头踢。”
马三宝好奇：“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他欠俺两顿酒。”
“那确实忘不了。”
陆衡问：“丁福管哪里？”
韩直道：“杂役，常往内库、旧器库、马棚跑。无正式军籍，靠营中差使吃饭。”
陆衡看向信封残片。
一个杂役能接触旧器库灰，能在夜里出营，还能给曹铭递信。背后若没人放行，他走不到驿铺后门。
韩直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色更难看。
“带路，去丁福住处。”
丁福住在营后矮屋，屋里空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扫过命。
床铺卷走了，破碗没了，墙边草鞋只剩一只。灶膛里有新灰，灰里夹着烧纸边。
赵小五蹲下看了一会儿：“刚烧不久。纸没烧透，被人翻过。”
马三宝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这屋子比旧器库还吓人。”
魏老七进屋翻了两下，在床脚缝里抠出半截木牌。
木牌烧黑一半，另一半露出红漆底。上头残着一个字。
赵。
屋里一静。
韩直冷笑：“赵主簿的手，伸得够长。”
魏老七也骂：“还真是他？”
陆衡没有接话。
他接过木牌，先看烧痕，又看红漆，再看断口。木牌边缘黑得太匀，像有人特意留住那个赵字给他们看。
马三宝探头：“衡哥儿，赵字都露脸了，你怎么看着像见了熟人欠钱？”
陆衡道：“太懂事了。”
“啥？”
“烧东西的人，偏偏把最有用的字留下来。它比你还会办事。”
马三宝想了想，认真道：“那确实可疑。我办事通常留不住有用的。”
赵小五噗嗤一声，又赶紧捂嘴。
韩直皱眉：“你觉得是嫁祸？”
“至少有人想让我们先看赵字。”
陆衡把木牌递给赵小五：“看漆和刀口。”
赵小五接过，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用小刀轻刮红漆边，又看背面的刻痕，半晌抬头。
“这木牌，不像旧库旧牌。漆新，刀口毛边没磨平。像新修号房那批。”
韩直猛地转头：“新修号房？”
魏老七骂道：“丁福那小子住旧屋，拿新号房牌做什么？”
陆衡把半截木牌放到桌上。
“找管新牌的人。”
马三宝立刻退后一步：“又要认字？”
“这回认人。”
韩直一挥手：“封营，清新号房木牌。少一块，拿管牌的人。”
外头军士应声奔走。
马三宝看着半截木牌，小声道：“它都烧成这样了，还能咬人。”
陆衡道：“木头不会咬。藏木头的人会。”
不多时，军士押来一个瘦小吏，脸白，眼神乱，名叫郑槐，管营中号房杂牌。
郑槐刚进屋就跪：“百户，小的冤枉！”
韩直刀鞘往地上一顿：“我还没问。”
郑槐抖得更厉害：“小的真的冤枉。丁福夜里拿过旧库铜钥，说韩百户要清点，小的没敢拦。”
韩直眼神冷得像铁。
“我何时让他拿钥匙？”
郑槐磕头：“小的不知！”
陆衡看向旧器库方向。
半截木牌上的赵字还没说完，旧库钥匙又开出一条新线。
而旧库里，还有一只未登记的辽东军需箱。